小紫喘着粗气，一只眼睛被血糊住，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它想喊人，可嗓子哑了，只能挤出几个字：“老……大……”

没人回应。

它撑起身子，三条腿还能动，右后腿那根骨矛还插在肉里，一动就疼得厉害。它不管，拖着那条腿往前爬，爪子抠进地里，留下五道冒着烟的紫印。

“老大！”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黑袍人微微侧了一下头，鬼面缝隙里好像看了它一眼，又好像没有。

“老大，这地方不大，就三间屋子那么宽，地上全是碎骨头，风吹一下哗啦响。”小紫一边爬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听到了吗？我快上来了……别装死！”

它咬牙扑上去，一头撞进那人怀里，鼻子碰到黑袍，闻到一股味道——像烧焦的果子混着铁锈，还有点汗味。是宸光的味道，没错！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它大叫起来，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流，“你说过要带我吃烤兔腿的！你不能赖账！你不能死！龙爷还没给你当坐骑呢！”

它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对方腰，怕一松手人就没了。黑袍人站着没动，也没推开它，就任它抱着。

小紫一边哭一边拿脑袋撞他胸口：“你说话啊！吱个声都行！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风从下面吹上来，黑袍哗啦作响。鬼面下的眼睛静静看着它。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戴黑手套的手慢慢抬起来。

手指轻轻一弹。

“咚”一声，打中小紫脑门。

力道不重不轻，跟以前一样——它偷吃供果时被打过；耍赖不想训练时也被打过；躲在柴房哭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敲一下。

“安分点。”

三个字，平平淡淡，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可那语气，那感觉，全对上了。

小紫僵住了。

它缓缓抬头，眼泪还在流，但嘴已经咧开：“你……你还记得……”

黑袍人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它，目光透过面具缝隙落在它脸上。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小紫突然慌了：“不对！你戴面具干嘛！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是不是你！”

它往后退半步，想抬头看脸，刚动就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挡住，像撞到墙上，闷哼一声。

黑袍人沉默着，右手慢慢伸向面具边缘。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很痛。指节发白，手臂绷紧，连衣服都在抖。

“咔。”

一声轻响，面具裂了一道缝。

接着又裂开第二道、第三道。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扯！

面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上有疤，是从左眉尾划到太阳穴的，青禾村那场大火留下的；眼角下垂，看起来有点坏；嘴唇干裂，却紧紧抿着，像是忍了很久的痛。

正是宸光。

小紫瞪大眼，呼吸都停了。它想笑，可脸上的伤一扯就疼；它想喊，可喉咙堵着。最后它趴下去，把头埋进爪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呜……老大……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它说不下去，只会掉眼泪。

宸光站着没动，也没扶它。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也不高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小紫，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活着。

小紫抹了把脸，抬起头：“你怎么在这？大家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路杀上来，在骨头堆里找你的影子，一根头发都没放过……”

它声音低了：“等等，那天结界崩塌，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你明明站在最前面！他们说你被阴兵拖进雾墙，连魂都没剩！到底怎么回事？”

宸光还是不说话。

小紫赶紧闭嘴，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伤太重，刚撑起一半又摔下去，尾巴无力地扫了扫地。

“嘿嘿……丢人了。”它干笑两声，“你看我这一身伤，跟你说了多少次别乱闯结界，偏不听，活该……”

它还在胡说，宸光忽然蹲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宸光伸手，不是摸它头，而是按住它左角根部——那是它最怕痒的地方，每次闹腾够了，宸光就这么一按，它立刻老实。

小紫瞬间安静。

“你还记得……这个？”它声音发抖。

宸光没答，多按了两秒，然后松手，站了起来。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阴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到了吗？”小紫耳朵一抖，压低声音，“阴兵来了，至少三队，脚步整齐，骨甲摩擦的声音像刀刮石头……我刚才躲在尸堆后面，看见一队阴兵把一个修士钉在骨柱上，血顺着柱子流下来，滴到地上就长出虫子一样的东西，到处爬……”

它咽了口唾沫：“那修士还没死，眼珠子转着，嘴里念咒，结果一个阴将走过去，抬手就把他的舌头扯了出来……老大，这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宸光站在裂缝边，望着深渊。雾墙翻滚，里面好像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喊叫。

“你……”小紫小心开口，“这半个月你去哪儿了？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快告诉我，你是被抓了吗？受了多少罪？有没有人欺负你？”

宸光缓缓回头，眼神冷得像冰。

小紫缩了缩脖子：“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担心……”

“担心？”宸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连第三层的守尸犬都打不过，还敢往上冲？”

小紫一愣，随即笑了：“嘿，那狗崽子也就跑得快点，我绕它三圈它就晕了，最后一口咬断它喉咙——虽然我也被拍飞二十丈，摔进尸坑半天才爬出来……但我还是上来了！”

宸光看着它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你就没想过，”他低声说，“我可能是假的？是陷阱？是引你来的饵？”

小紫仰头，一只眼还瞎着，另一只亮得吓人：“不可能。谁都能冒充你，可没人知道你会弹我脑门，没人知道我角根怕痒，更没人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吃烤兔腿……那是咱俩的秘密。”

它声音轻了：“老大，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宸光沉默很久，终于抬手，指尖擦去它脸上一块干掉的血痂。

“我没死。”他说，“我只是……必须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小紫问，“是谁伤的你？谁把你关在这儿？是不是天界的人？还是五殿阴司？你说句话，我这就去咬断他们的脖子！”

宸光摇头：“有些事，你现在不该知道。”

“可我是你兄弟啊！”小紫急了，“从青禾村废墟里你把我捡回来那天起，我就跟你一条命！你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打架……你给我起名字，你说‘小紫’听着吉利，像祥瑞……你不能现在把我推开！”

宸光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有一丝很淡的痛。

“就是因为你是小紫，所以我才让你活着上来。”他声音低沉，“如果刚才你再多走一步，那道屏障就会把你变成灰。”

小紫愣住。

“这山顶，”宸光说，“是禁地中的禁地。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不能死。”

“什么意思？”小紫听得心里发凉。

宸光没答，转身看向深渊。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啥话？”

“杀上天界，替所有人讨个公道。”

小紫呼吸一滞。

“记得！”它用力点头，“你说过，因果错了，就得有人去掰正。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蝼蚁也能咬人！”

宸光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下。

“那你现在，还想跟我一起走这条路吗？”他回头看着它，“不是当坐骑，不是跑腿的，是真正并肩作战，踏碎山河，焚尽虚妄——哪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小紫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你当我这些伤白挨的？我爬也要爬到你身边！”

宸光点点头，终于伸出手，轻轻搭在它头上。

这一次，不是弹它脑门，而是实实在在地抚摸它的头。

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在青禾村的废墟里，第一次抱起那只发抖的小紫龙。

远处，阴兵的脚步声逼近。

“小紫，准备好了吗？”宸光低声问。

“早他妈等不及了！”它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三条腿撑地，尾巴高高扬起，眼里燃起紫火，“来一个我撕一个，来十个我啃一窝！”

“那就——”宸光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漆黑符印，像锁链缠绕，“——杀出去。”

“轰！”一声巨响，三队阴兵破雾而出，骨甲森然，手持长戟。为首的阴将头生双角，眼窝燃着绿火，怒吼：“擅闯禁地者，杀无赦！”

小紫怒吼迎上，与阴兵打成一团。一支骨矛刺来，它侧身躲开，矛尖擦过鳞片，划出一道血痕，疼得它嘶吼一声。它爪子狠狠拍向阴将，将其打飞数丈，砸碎一片骨头，扬起满天骨灰。

另一边，两个阴兵合围过来，骨戟交叉刺向它咽喉。小紫低头，左角迸发紫光，撞断一柄戟，甩尾横扫，把两人抽飞出去，撞上尸堆当场碎裂。

但它右后腿旧伤裂开，鲜血直流，动作慢了一瞬，又被一杆骨叉钉进肩膀，剧痛让它差点跪倒。

“小紫！”宸光低喝，袖中飞出三道黑符，化作锁链绞杀两名阴兵，余势直取阴将面门。

“咳……咳……”小紫咳出一口血，却还在笑，“老大……我还能打……别小瞧龙爷……”

“我知道。”宸光走到它身边，扶住它摇晃的身体，“所以这次，换我护你。”

风卷残雾，山顶染血。

两人一龙，并肩站在裂口前，背后是尸山骨海，前方是无尽深渊。

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