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白头吟
那年春寒料峭,王家村的土坯房里,枣花的甜香也驱不散离别的愁绪。
黄彩霞将连夜绣好的鸳鸯帕按在他掌心,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着滚烫的叮咛。
新郎陈志远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的大红花红得像火:“爹娘,媳妇,等我回来!”彩霞点头,喉头哽咽:“家里有我,不用操心家里。”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鸡叫三遍,队伍消失在山梁拐角。
彩霞从此成了村口老梧桐树的影子。清晨,露水压弯草叶时她就到了,扫净树下每一片落叶。午后,烈日烤焦大地时她还站着,眯着眼望向山外那条蜿蜒的路。黄昏,月上柳梢头,她的身影才被拉得长长的,融进暮色里。
数十年光阴,麦子熟了几十茬,玉米收了几十回。她学会了独自挑水、犁地、对付漏雨的屋顶。关节炎发作时,膝盖针扎似的疼,她也咬牙挪到树下。邻居叹息:“彩霞啊,志远怕是……”她只是摩挲着怀里那方鸳鸯帕,上面的鸳鸯被泪水浸得羽翼模糊:“他说过,要带我去看县城亮堂堂的百货公司,给我买的确良衬衫。”帕子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软肋。
公婆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彩霞,苦了你……找个老实人过吧。”她笑着替老人掖好被角:“爹娘放心,我等他。”
岁月啃噬着一切。乌黑的辫子白了又灰,挺直的腰板佝偻成弓。
唯有老梧桐粗糙的树皮记得她不变的姿态像一尊凝固的望夫石。
那年深秋,一阵陌生的轰鸣碾碎了村子的宁静。一辆锃亮的吉普车停在院门口,泥浆溅上斑驳的门框。
穿时髦呢子大衣的男人搀着珠光宝气的女人下车,身后蹦跳着三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奶奶!”最小的女孩指着褪色的“家顺人财旺”对联,好奇地张望。彩霞手里装着红薯的竹篮“哐当”砸在地上。那个男人虽然脸上刻着风霜,但是陈志远没错!他身旁女人颈间那只通透的玉镯,绿得晃眼,正是当年她在供销社橱窗外徘徊许久、终究舍不得买下的那一款。
“彩霞……”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我……我不知道你一直……”
“你呀你!我等你一辈子,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声音哽咽,“为什么?为什么?”
多年的信念一朝崩塌,不由摔倒下去。
悠悠醒转后,颤抖着手从箱底捧出那张压了半辈子的婚照。玻璃相框上裂开一道狰狞的缝,斜斜切过她和年轻英俊的他。照片里她凤冠霞帔,笑靥如花;他戎装凛然,目光灼灼。如今,镜子里映出的,是她沟壑纵横的脸和一头凌乱的白发。院外,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孩子们的喧闹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眼前阵阵发黑。
“志远啊……”她对着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堂屋,气若游丝地呢喃,手里的婚照滑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又空洞,“你说……等我回来……可我等的……到底是个什么啊?”
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温柔地覆盖了她散开的白发。那方承载了毕生希望的鸳鸯帕,从箱底悄然飘出,在穿堂而过的风里无力地打了个旋,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最终委顿于尘埃。它曾是他离去的衣角,也曾是她一生的念想,如今,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