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十五年,夏。
四川,保宁府,剑州。
剑门关外,有座小镇,名唤“忘川”。镇子不大,二百来户人家,隐在群山之间,进出只有一条山路。此地偏远闭塞,除了偶尔路过的盐贩和采药人,几乎与世隔绝。
然而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镇,却有一桩奇事——镇上的人,从不忘事。
不是那种记性好的不忘,是真正的、彻底的、什么都能记住的不忘。八十岁的老翁记得三岁时娘亲唱过的童谣,五十岁的妇人记得七岁时丢的那根头绳的颜色,三十岁的汉子记得五岁时被隔壁狗追时摔的那一跤,膝盖上如今还有疤,疤长什么样,他一清二楚。
他们记得每一张见过的脸,每一个听过名字,每一件发生过的事。好的坏的,大的小的,高兴的难过的,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外地人听了,只当是奇谈。可本地人都知道,这不是天生的,是拜出来的。
镇子东头,有座小庙,名唤“忘神庙”。
这名字起得古怪——供的是“忘神”,求的却是“不忘”。庙里香火极旺,逢年过节,镇上人必来烧香磕头,求忘神保佑他们别忘事。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白发老妪,面容慈祥,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神像前的供桌上,常年摆着几碟点心,都是镇上人自家做的,蒸糕、麻糖、糍粑,满满当当。
可这庙有个规矩——不许问。
不许问这神从哪儿来,不许问这庙什么时候建的,不许问为什么求不忘要去忘神庙。谁问,老人就摇头,年轻人就摆手,小孩子刚要张嘴,就被大人捂住嘴拽走。
忘神庙的事,就像镇子本身一样,被遗忘在山里,没人提起。
这一年夏天,忘川镇来了个外人。
这人三十出头,姓秦,名寄山,是个游方郎中。他背着药箱,顺着山路进来,原想借宿一晚,第二天翻山去广元。可一进镇子,他就觉出不对了。
太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烟的安静,是那种——明明有人,却不说话的安静。他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纳鞋底,见他过来,抬头看一眼,笑一下,继续低头干活。那笑,笑得他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笑太标准了,像是刻在脸上的,一动不动。
他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耍,叽叽喳喳,可他一走近,孩子们立刻不说话了,齐刷刷扭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在镇口找到个老汉,打听借宿的事。老汉热情得很,领着他在镇上转,给他找住处,给他张罗吃的。可秦寄山问起镇上的事,老汉就笑眯眯地岔开话题,问东答西,就是不答正题。
秦寄山心里犯了嘀咕。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古怪地方没见过?可这忘川镇,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夜里,他借宿在镇头一家姓陈的人家。主人陈老六是个木匠,四十来岁,话不多,但待人周到。秦寄山吃了饭,在院子里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大哥,你们镇上那座忘神庙,供的是什么神?”
陈老六手里的蒲扇停了。
秦寄山等着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陈老六又摇起扇子,慢吞吞地说:“秦郎中,您歇着,明儿还要赶路呢。”
秦寄山心里明白了——这是不想说。
他也不追问,笑着道了乏,进屋睡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他悄悄爬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衣白裤,排成一排,对着北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听不清念的什么。
秦寄山眯着眼细看,忽然认出来了——白天在门口纳鞋底的那个老太太,也在里头。
念了一阵,那些人忽然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院外走。
秦寄山看得头皮发麻。他轻轻推开门,跟了出去。
那些人走到镇东头,在一座小庙前停下了。
忘神庙。
庙门开着,里头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来,照着那尊白发老妪的神像。那些人鱼贯而入,跪在神像前,又开始念念有词。
秦寄山躲在庙外的树后,竖起耳朵听。这一回,他听清了——
“忘神奶奶在上,信女陈门周氏,求您保佑,让俺忘了那件事……”
“忘神爷爷在上,信男赵大拴,求您保佑,让俺忘了那个人……”
“忘神……”
秦寄山愣住了。
不对啊。白天不是说,这庙是求不忘的吗?怎么这些人,求的是忘?
他正愣神,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秦寄山猛回头,就见陈老六站在身后,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秦郎中,”陈老六说,“您不该来这儿。”
那一夜,陈老六把什么都说了。
忘川镇的人,不是不忘事,是忘不了事。
他们每一个人,脑子里都装着这辈子所有的事。一件都忘不掉。三岁时摔跤的疼,七岁时挨的打,十三岁时丢的人,十八岁时犯的错,二十岁时害的怕,三十岁时失去的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那些事压在脑子里,像一块块石头,越积越多,越积越重。重的喘不过气,重的睡不着觉,重的恨不得把脑子挖出来洗一洗。
所以他们都去忘神庙。
不是求不忘,是求忘。求忘神开恩,让他们忘掉一些事。忘掉那些最疼的、最怕的、最丢人的、最不敢想的。
可忘神从不答应。
她只保佑一件事——保佑他们永远忘不了。
永远忘不了那些事,永远背着那些石头,永远活在过去里。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秦寄山问。
陈老六苦笑:“走?走哪儿去?这些事,在脑子里装着,走到天边也装着。走到哪儿,都是忘川镇。走到哪儿,都是自己。”
秦寄山沉默了。
陈老六看着他,忽然问:“秦郎中,您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吗?”
秦寄山一愣。
陈老六说:“忘川镇,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进得来的,都是心里有事的人。有事,忘不掉,才会走进来。”
秦寄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从不敢静下来想事。他怕什么?怕想那些事。
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事——
十五岁那年,爹病死在床上,他守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爹咽气。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寄山,照顾好你娘和你妹妹。”他点头,可没做到。爹死后第二年,娘也病死了。他把妹妹寄养在舅家,自己出去学医,一走十五年。妹妹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的,只有爹临死前那只手,干枯的、冰凉的、攥着他的那只手。
“您记着的事,比我们还多。”陈老六说,“您才是这镇上最该来忘神庙的人。”
第二天,秦寄山去了忘神庙。
他跪在那尊白发老妪的神像前,磕了三个头。
“忘神,”他说,“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为什么在这儿。我只想求您一件事——让我忘了。忘了那些我忘不掉的事。忘了那些压着我、拖着我、让我睡不着的石头。”
神像没有回应。
他跪了一整天。从早跪到晚,从晚跪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神像忽然动了。
那尊泥塑的、不会动的神像,缓缓低下头,看着他。
“你求我让你忘?”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秦寄山点头。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秦寄山摇头。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讲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她命不好,从小没了爹,娘改嫁,继父不把她当人看。她十四岁被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妾,老头打她骂她,折磨了她整整十年。她生过三个孩子,都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老头嫌孩子吵,活活捂死的。
她二十四岁那年,老头死了。她以为熬出头了,带着一点积蓄,想回娘家。可娘不认她,继父把她赶出门,说她是丧门星,克夫克子。
她没地方去,四处流浪。有一天,她路过一个村子,看见一个孩子掉进河里,她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孩子救上来了,她却被水冲走了。
她死了。
死后,她的魂魄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儿。有一天,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生前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能救人。你该成神。”
她成了神。
可成了神之后,她发现一件事——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往事,一件都没忘。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去找造她的那个声音,问:“我都成神了,为什么还忘不掉?”
那声音说:“因为你是忘神。”
“忘神?忘神不该是让人忘的吗?”
“不,”那声音说,“忘神不是让人忘的。忘神是让人记住的。记住那些最苦的、最疼的、最不想记的事。只有记住了,才知道什么是甜,什么是暖,什么是人。”
她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就守在忘川镇,守在每一个心里有事的人身边。她不帮他们忘,她帮他们记。记着那些苦,那些疼,那些丢人的、害怕的、不敢想的。
因为只有记着,才活得下去。
故事讲完了。
秦寄山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可我不想记……”他说,“记着太疼了。”
那声音叹了口气。
“疼就对了。不疼,还是人吗?”
神像又变回了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慈祥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秦寄山在庙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走出庙门。
陈老六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也不问,只是说:“秦郎中,早饭好了。”
秦寄山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陈大哥,”他说,“我想在这儿住一阵子。”
陈老六看着他,笑了。这一回,那笑不是刻在脸上的,是真的。
“住多久?”
秦寄山想了想:“不知道。兴许……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他在忘川镇住了下来。
白天给人看病,夜里有时候去忘神庙坐坐。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有时候,他看见别人来求。求忘神让他们忘。忘神从不答应,可那些人第二天还是会来。来了,再求。求完了,再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问陈老六:“他们知道求也没用,为什么还来?”
陈老六说:“因为来了,就不那么疼了。”
秦寄山想了很久,好像有点懂了。
后来,他自己也渐渐不那么疼了。
不是忘了。是那些事还在,可他学会和它们一起活着了。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背着背着,就不觉得重了。像心里扎着一根刺,扎着扎着,就不觉得疼了。
又一年秋天,他决定走了。
临走前去忘神庙,磕了三个头。
“忘神,”他说,“我不求您让我忘了。我就求您一件事——让我记住该记住的,忘掉该忘掉的。”
神像没有回应。
可他走出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背上轻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白发老妪,月光下,她好像冲他点了点头。
后来,秦寄山一辈子再没回过忘川镇。
可他走到哪儿,都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些忘不掉事的人,记得那个让人记住的忘神。
他给人看病的时候,常跟人说一句话:“有些事,忘不掉就别硬忘。记着,兴许能活得更明白。”
有人问他:“你记着什么?”
他笑笑,不答。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爹临死前那只手,干枯的、冰凉的、攥着他的那只手。
想起的时候,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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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忘神(记苦司)
出处: 清嘉庆年间四川保宁府剑州忘川镇忘神庙遗址。今庙已毁,遗址尚存,当地人称“记苦台”。
本相: 本为凡间苦命女子,生前受尽折磨,死后因救人而成神。然成神后仍不忘生前之苦,遂悟出真谛——忘神非教人忘,而教人记。她守在忘川镇,保佑每一个心里有事的人,记住那些该记住的苦。只有记住了,才活得下去。
理念: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记住,是忘掉。可真正可怕的,也不是忘不掉,是想忘。因为想忘的,都是最疼的。疼,才是活着的证据。不疼,就不是人了。忘神不是不帮人忘,是她知道——忘了,就什么都没了。记着,苦还在,可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