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手提包弹开的搭扣下，露出暗沉厚重的皮革，边角磨得发亮。
“守……守夜人？”王笑笑觉得荒谬，又感到被拖入未知的真实。她看向妈妈，蔺琳眼神茫然忧虑。
“对，守夜人。”王撼岳语气平稳，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玻璃茶几上。
一副老旧皮制露指“手闷子”，内衬粗糙，关节掌心嵌着磨损的黑色硬垫。
一个扁平的铝制旧水壶，满是划痕凹痕。
一捆深灰色弹性绑带，一卷同样颜色的胶布。
最后，是一个巴掌大、用绒布包裹的东西。他慢慢打开。
一块不规则的暗沉金属片，边缘粗糙，似从大件上硬掰下来，刻痕极淡几乎磨平。它给人一种异常沉重、“粘稠”的怪异感。
“这是……”王笑笑目光被吸引。
“我的‘老朋友’。也是家传的‘秤砣’。以后，你也许用得上。”王撼岳手指拂过冰凉表面，眼神悠远一瞬，将碎片包好放回。
他拿起手闷子递给王笑笑：“戴上试试。”
王笑笑迟疑接过。入手沉，皮革韧劲十足。套上，大小正好。内衬微微粗糙，但不难受。握拳，黑色垫片传递力量，又不阻碍活动。
“这是？”
“干活用的。”王撼岳简短道，“真正的力气，光靠骨头肉扛不住。这皮子处理过，内衬是老家山上韧草纤维编的，能‘匀劲’。垫片特制，能‘散劲’。记住了，以后要用不合常理的力气，先戴上它。除非你想因手骨裂进医院，还得解释怎么掰弯不锈钢栏杆。”
王笑笑握紧拳头，粗糙触感带来奇异安心。
“那水壶和绑带呢？”
“盐水。浓盐水。出汗太多，或接触‘脏东西’后，喝两口，有用。”王撼岳晃晃水壶，有液体声。“绑带胶布，固定关节，临时处理小伤，或缠手上当临时护手。实用。”
“爷爷，”王笑笑问出核心问题，“‘守夜人’到底守什么？‘脏东西’，还有昨晚电话里说的‘不友好关注’，是什么？这和我的力气有什么关系？”
王撼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女儿，定在王笑笑困惑的脸上。
“这世上的‘东西’，比你白天看到的多。”他缓缓开口，“有些，从人的心里、情绪里‘长’出来。懒惰、嫉妒、狂怒、绝望……尤其是现在你们常说的‘焦虑’、‘压力’、‘空虚’？”
他顿了顿：“这些情绪，平时散了就散了。可要是太浓，太集中，又在特别的地方或时候，就可能‘凝’出形状。没脑子，浑浑噩噩，凭本能吸食同样情绪，或纠缠活人。”
“我们叫‘厌气’。讨厌的厌，气息的气。像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秽气，聚成了形。”
“你昨晚抬车的地方，”他看着王笑笑，“旁边是不是有个写字楼，最近倒闭了？”
王笑笑一愣，想起拐角那栋黑了大半的写字楼，公司跑路，欠薪扯皮。
“那地方，怨气、焦虑、不甘，浓得很。加上快过年，人心浮动，‘厌气’易冒头。那只猫误闯进去，沾了不干净，被‘魇’住，才慌不择路钻车底。你那一下，不光抬了车，也震散了小猫身上刚沾的‘厌气’。不然，它活不过三天。”
王笑笑背脊发凉，想起小猫惊恐蒙翳的蓝眼睛。
“那我……我的力气……”
“咱们这一脉的‘力气’，至阳至刚，至纯至简。”王撼岳语气带一丝傲然，“一力降十会。‘厌气’这种阴秽东西，最怕这个。所以，从古至今，咱们这种人，夜里转转，看见这些不该有的‘脏东西’，顺手……清理一下。所以叫‘守夜人’。”
“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以前我不知道？爸爸他……”王笑笑看向母亲。
蔺琳脸色一白，没说话。
王撼岳眼神黯淡一瞬。“你爸……他没继承这份力。隔代传，有时这样。至于为什么是你……”他深深看她一眼，“你身上流着最‘正’的那股。我老了，力气一年不如一年。它总要找去处。你长大了，气血足，昨天又急又怒，一心救那两条小命，气血冲关，自然醒了。”
“那……那个什么办公室的电话？”
“哼，”王撼岳冷笑，“‘特殊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名字越换越体面。早几十年，叫别的。甭管叫什么，都是同一批人。惦记咱们这点‘力气’，想收编，想研究，想复制出听话的‘力士大队’。当年我躲了他们几十年，换名藏你外婆家，就是不想扯上关系。”
他眼神严厉起来：“但现在，你自己冒出来了。他们一定会找上门。这些人，规矩多，心眼多。打交道记住三点：一，少说话。二，不该答的别答。三，绝不能让他们抽你的血，或用仪器仔细检查你身体。记住了吗？”
王笑笑被凝重吓到，连忙点头。
“那……我以后怎么办？天天晚上‘清理’？”王笑笑想到这，头皮发麻。她白天还要上班！
“看情况。”王撼岳语气放缓，“‘厌气’不常有。你刚醒，力气不稳，也感觉不到它们。以后我慢慢教。平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心里要有这根弦，遇到别慌，想怎么用力气解决。就像昨晚，你想的是救猫，力气就用对了地方。”
他站起身，将水壶、绑带、胶布塞回手提包，拉上拉链，只留手闷子在笑笑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习惯习惯。其他的，我带走。”他拎包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笑笑。”
“嗯，爷爷。”
“力气是咱们的，但怎么用，是你自己选的。”老人站在门廊光影里，背挺直，声音苍老有力，“能抬车救猫，也能推车撞人。老祖宗传下力气的本分是‘守夜’，清理不该有的脏东西，护着普通人睡安稳觉。别把它用歪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脚步沉稳，消失楼梯拐角。
客厅安静。王笑笑低头看手上老旧粗糙沉甸甸的露指“手闷子”。
妈妈蔺琳过来轻轻抱住她，叹气：“妈也不知道……你爷爷原来是这样。但他说得对，笑笑，以后……多小心。”
王笑笑嗯了一声。
手机震动。公司工作群，主管@所有人：“年假结束，明天准时上班！新一季度OKR和重点项目马上发下，提前调整状态！今年公司业绩压力大，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奋斗！！！”
后面一连串“收到”和握拳表情包。
王笑笑看屏幕上熟悉的焦虑字符，又低头看戴着古怪手闷子的双手。
白天，打工人王笑笑要为OKR和业绩“奋斗”。
晚上，新晋“守夜人”王笑笑要学习清理从焦虑压力里滋生的“厌气”。
这日子，真他妈刺激。
她抬手，对着灯光，慢慢握紧拳头。
“手闷子”皮革发出细微坚韧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