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笑笑盯着天花板五分钟，才把“守夜人”、“厌气”、“力士血脉”从荒诞梦境拖回现实。手臂酸胀是唯一证明。

她认命地起床。职业套裙，低跟皮鞋，淡妆。看着镜子里标准白领形象，她深吸气，把“我能徒手抬车”的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将“手闷子”塞进通勤托特包最底层。皮革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定心丸，也像定时炸弹。

地铁拥挤，空气混浊。麻木刷手机的脸，抱怨加班吐槽甲方的只言片语。王笑笑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车厢里弥漫的无形倦怠和焦虑，像潮湿沉闷的雾气黏在皮肤上。

这不会是“厌气”吧？她心一紧，随即否定。爷爷说那东西会“凝出形状”，这只是普通的社畜低气压。

“叮咚——”手机弹出推送：本地新闻《昨夜XX区数名市民报警称听到诡异低语，疑为恶作剧或集体幻觉，警方已介入调查……》

王笑笑手指一顿，点开又迅速关掉，目视前方地铁线路图，强迫自己放空。

“蔺氏文化有限公司”，占写字楼半层，主营新媒体代运营，规模不大，卷度一流。

刚出电梯，前台实习生压低声音叫她：“笑笑姐，你火了啊！”手机屏幕怼过来，另一个角度的短视频，远处路人手机拍，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她抬车救猫轮廓，配激昂音乐大字：“当代女侠！无名神力女子感动长安！”

评论区风向却变了，质疑涌现：

“这摆拍太明显，地砖特效五毛。”

“团队炒作吧？接下来卖课？”

“谁知道车是不是有问题，或用了机关？”

“人长得还行，想红想疯了吧。”

王笑笑扯扯嘴角，推回手机：“拍得挺糊。干活了。”

走进办公区，若有若无视线飘来，窃窃私语钻进耳朵。

“就是她吧？看不出来……”

“听说地砖都踩裂了，真的假的？”

“谁知道，现在为了红什么都干……”

主管赵主管办公室门开着，秃顶发福的他端着保温杯，目光意味深长在她身上转一圈，嘴角向下撇了撇。

王笑笑坐到工位，开电脑。屏幕亮起，企业通讯软件第一条消息是赵主管私窗：“小王，来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深吸气，敲玻璃门。

“进。”赵主管没看她，慢悠悠吹枸杞红枣茶热气。“坐。”

王笑笑在对面试探椅坐下，脊背挺直。

“小王啊，”赵主管抬眼皮，小眼睛闪烁精明光，“年轻人，有想法，想出名，我理解。现在流量就是金钱。”

“主管，那视频是意外，我不是……”

“哎，不管是不是意外，热度有了。”赵主管打断，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机会。公司最近推‘新都市女性生活品牌’账号，缺有记忆点人设。你这‘神力女’形象，稍加包装，很有爆点！”

王笑笑一愣。

“我想好了，你就用这噱头开个人号，内容‘大力女友日常’、‘办公室奇葩减压神器测评’、‘一拳搞定甲方需求’之类，有反差有话题！公司给你配团队，拍摄剪辑文案，保证把你打造成下一个现象级网红！直播带货，商务接单……”

“主管，”王笑笑不得不再次打断，语气尽量平稳，“我真的不想炒作。那是意外，我不想靠这出名，我还是想做好本职工作。”

赵主管笑容淡了，靠回椅背，手指敲桌面：“本职工作？小王，你知道咱们部门上季度KPI完成率多少？公司现在业绩压力多大？‘神力女’是天降热点，流量密码！这是为公司大局考虑！你个人小情绪，要服从集体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带威胁：“还是你觉得现在红了，翅膀硬了，看不上公司平台？别忘了，你劳动合同还有两年到期。不想干，违约金不是小数目。”

王笑笑膝盖上手慢慢攥紧。一股灼热力量在筋骨间蠢蠢欲动，想冲出去让眼前喋喋不休的油腻脸闭嘴。

但想起爷爷的话，想起戴“手闷子”的感觉。力气是这么用的吗？对压榨员工的职场老油条？

“主管，”她松开拳头，抬眼直视赵主管，“合同我清楚。但我签的是内容运营劳动合同，不是网红经纪约。我工作职责里，没有配合炒作个人网红形象这一项。如果公司坚持，我们可以找HR和法务一起聊，看是不是需要变更合同条款，以及相应报酬和风险分担。”

赵主管没想到她这么硬气顶回，脸色沉下：“你……”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今天‘绿野仙踪’民宿推广方案初稿，下班前我会发您邮箱。”王笑笑站起身，语气平静，眼神没退让。

赵主管盯着她几秒，从鼻子哼一声：“行，你去吧。方案好好做，客户要求高，别出岔子。”

王笑笑转身离开，带上门瞬间，听到里面保温杯重重顿桌声。

回到工位，周围视线更复杂。好奇，探究，一丝幸灾乐祸。王笑笑戴降噪耳机，打开文档，强迫注意力集中“绿野仙踪”民宿那堆文艺到矫情的需求。

“目标客群：向往心灵栖息地的都市倦鸟……”

“关键词：治愈、放空、找回自我……”

“内容调性：轻盈、诗意、不食人间烟火……”

王笑笑看着屏幕，手指悬停。都市倦鸟？放空？治愈？

她脑海里闪过地铁麻木的脸，赵主管算计眼神，视频下怀疑恶意评论，爷爷口中从“焦虑”“压力”滋生的“厌气”。

这“心灵栖息地”，真能装下无处安放的沉重？

她甩头抛开杂念，开始敲键盘。不管怎样，工作得做，方案得交。这是熟悉可控的日常。

然而，日常很快被打破。

下午三点，王笑笑正对一段文案绞尽脑汁，前台内线电话打来，声音紧张：“笑笑姐，楼下前台说有人找你，说是……‘特殊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的，有正式公函。”

来了。

王笑笑心一沉。看一眼赵主管紧闭办公室门，压低声音：“跟他们说我在开会，不方便。请他们留下联系方式，我稍后回复。”

“我说了……但他们说有急事，必须现在见你，还出示了证件。”前台小妹声音更低，“而且，他们好像知道你在哪家公司，直接上来了……电梯快到我们这层了。”

王笑笑挂断电话，手指微凉。迅速扫一眼四周，同事们大多戴耳机埋头工作。她伸手进包，摸到手闷子粗糙皮革，用力握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不能在公司见他们。

推开沉重防火门，闪身进楼梯间。昏暗灯光，回音脚步声，这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心跳。

她往下走半层，停在拐角平台，背靠冰凉水泥墙，等待。

约一分钟后，消防通道门推开，两人走进。

走前面正是昨天电话里声音沉稳的男人。四十多岁，深灰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静如深潭。身后跟一年轻人，休闲西装，拿平板和文件夹，神情严肃目光锐利。

“王笑笑女士，”年长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公事公办，“抱歉以这方式见面。我是秦守正，‘特殊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负责人。这位是我同事周明。”

他出示深蓝色封皮证件，有国徽和小字，制式正式。

“昨天电话里简单沟通过。”秦守正收起证件，目光平和看她，“关于你昨晚展现的超常力量，及王撼岳老先生情况，我们需要做正式了解和记录。这既为你安全，也为厘清历史遗留问题，避免不必要误解。”

王笑笑背脊挺直，握紧包带：“我爷爷跟我说过了。我们家是有些特别，但没做违法事。昨晚只是意外，我不想被关注被研究。请你们离开。”

“王女士，你误会了。”秦守正语气依旧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不是追究责任，也不是要把你怎样。恰恰相反，我们希望为你和家人提供必要保护和帮助。‘人间力士’血脉罕见珍贵。但在现代社会，这种‘特殊’可能带来意想不到风险，不只来自公众关注，也可能来自……其他方面。”

他稍停顿，观察王笑笑反应：“王撼岳老先生当年选择隐姓埋名，有他考虑。但时代不同了，我们有更完善方式处理这类情况。登记在案，接受适当指导和监督，是在这社会里，让你们这样的人能正常生活的最好方式。”

“指导和……监督？”王笑笑捕捉到字眼，心里弦绷更紧。

“比如，定期报备，在非必要情况下不公开不使用超常力量；接受基本体检评估，确保健康状态稳定；以及在发生某些……‘特殊事件’时，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周明一旁补充，语速快程序化刻板。

“义务？”王笑笑声音冷下，“如果我不配合呢？”

秦守正微叹气，似遗憾：“王女士，我们希望是合作，不是对立。你情况已进入我们视野。不配合，可能让事情变复杂。比如，昨晚事件，我们可以协助澄清是‘特殊体质’和‘危急情况下应激反应’，淡化处理。但如果任由舆论发酵，或被别有用心的个人或组织盯上……你和你家人的平静生活，恐怕很难维持。”

很客气，但字字句句是软刀子。登记、报备、指导、监督、义务……隐含威胁。

王笑笑想起爷爷警告：规矩多，心眼多。不能让他们抽血，不能让他们仔细检查。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抬眼直视秦守正，“而且，这种事，我需要和我爷爷商量。”

“当然可以。”秦守正点头，从周明手里接过素雅名片递来，“这是我们联系方式。不过，考虑到情况特殊性和潜在……不稳定因素，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三天，如何？”

王笑笑接过名片，只有“秦守正”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单位名称地址。

“另外，”秦守正似想起什么补充，“昨晚，距你救猫地点约一点五公里外一待拆迁老小区，发生一起……不太寻常宠物袭击事件。两只流浪狗突然发狂，攻击一夜归住户，致其轻伤。狗被驱赶后逃逸，但行为表现不符常理。我们正跟进。王女士如果近期在附近活动，请注意安全。毕竟，‘力士’体质，在某些存在眼里，可能比较……‘醒目’。”

宠物袭击？行为不符常理？

王笑笑心头一跳，脸上没表现：“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秦守正深深看她一眼，似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期待你回复。”

两人转身，推消防门离开。脚步声远去。

楼梯间重归安静。王笑笑靠墙上，缓缓吐口浊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薄薄名片捏在指间，重若千钧。

三天。

白天，业绩压力和心怀叵测上司。

暗处，行为诡异疯狗和名为“厌气”的未知威胁。

眼前，带着官方面具目的不明的“调研办公室”。

而她，一个昨天才知道自己能抬起汽车的新晋“守夜人”，连“厌气”长什么样都没真正见过。

手机在口袋震动，工作群里赵主管@她：“王笑笑，绿野仙踪的方案初稿，下班前必须发我！客户催了！”

王笑笑闭眼，揉发胀太阳穴。

这班，可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