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笑笑回到工位,降噪耳机重新戴上,世界瞬间被隔绝。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屏幕。那些“治愈”、“放空”、“心灵栖息地”的词句,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个字。
下午的工作效率出奇得高。或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需要专注的出口,或许是因为那份“绿野仙踪”的方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为一个可能连业主都满腹焦虑的民宿,编织一个逃离焦虑的谎言。
键盘敲击声密集。她刻意规避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词汇,专注在图片选择、色调搭配、客群痛点分析、转化路径设计这些冰冷的技术细节上。文字在她手下变得平滑、精致,却也空洞。
期间赵主管出来转悠过两次,眼神在她身上停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敲了敲她隔板的边缘,低声道:“方案抓紧,客户要求很高,别掉链子。” 王笑笑只是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五点五十分,赶在下班前最后一刻,她将方案初稿发到了赵主管邮箱。几乎是同时,内线电话响起。
“王笑笑,方案我看了。”赵主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整体框架还可以,但细节太干巴!情绪呢?共鸣呢?我们要卖的不是房间,是感觉!是都市人疲惫灵魂的解药!重写!今晚加班,改不出来不许走!”
王笑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一股热流在手臂皮肤下奔窜。
“主管,我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明天……”
“明天客户就要看!时间就是金钱!小王,你要有觉悟,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来养病的!赶紧改,改不完别想下班!” 电话被挂断,忙音冰冷。
周围的同事开始陆续收拾东西,互相道别,声音里带着下班独有的轻松。那些声音隔着耳机传来,模糊又清晰。没有人多看王笑笑一眼,仿佛她加班是天经地义。
她摘下耳机,办公室的嘈杂涌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包里,那副粗糙的手闷子贴着腿侧。她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份最快能送到的盖饭。然后,她重新打开文档,对着屏幕上那些空洞美好的词句,开始“注入情绪”。
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心里却一片冰冷。
晚上七点半,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中央空调已经停了,空气有些凝滞。她保存文档,再次发给赵主管。这次,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下行,金属厢壁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包里那张只有名字和号码的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街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王笑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想买瓶水。
就在她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马路对面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面朝她公司的写字楼方向,身形隐在行道树和广告牌的暗处,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似乎……有些过于高大魁梧。
王笑笑脚步顿住,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种模糊的、被注视的感觉爬上脊背。
便利店的感应门在她身后合拢。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回头望去。马路对面,树影婆娑,路灯的光晕外是浓重的黑暗。刚才那个人影……不见了。
是错觉?还是加班太累眼花了?
她甩甩头,走进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结账时,收银员小哥多看了她两眼,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王笑笑没在意,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走出便利店,那股被窥伺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显,似乎不止一道视线。
她加快脚步,没有直接走向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热闹、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人潮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安全感。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身后。人流量大,很难分辨是否有特定的人在跟踪。但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
是那个“办公室”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爷爷说的“不友好的关注”,这么快就来了?
她想起秦守正的警告,关于“力士体质”在某些存在眼里比较“醒目”。还有那起宠物袭击事件……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她将手伸进包里,紧紧握住那副手闷子。皮革粗糙的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不能慌。爷爷说了,心里要有根弦,遇到了,别慌,想想怎么用力气解决。
可她连“厌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别的“存在”了。
她决定改变路线,不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一个她常去的、人多且灯火通明的商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又去地下超市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期间不断观察身后。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时有时无,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神经末梢。
直到晚上十点多,商场准备打烊,她才随着最后的人流出来,打了辆车。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她透过后车窗仔细回望。霓虹闪烁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灯如织,没有什么异常。
也许真是神经过敏了?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笑笑,加班这么晚?吃饭了吗?爷爷晚上过来了一趟,给你留了东西在门口。”
她回复:“刚下班,吃了。爷爷留了什么?”
“一个小布包,挂在门把手上。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回到家门口,果然看到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粗布小包,用细绳系着,挂在门把手上。取下来,入手微沉。
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晒干的灰白色草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艾草但更清冽的气味;一块黑乎乎、拇指指甲盖大小、像是木炭但表面有细微纹路的东西;还有一张折起来的、边缘粗糙的黄色纸条。
王笑笑先展开纸条,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瘦硬有力:
“笑笑:
艾心草灰,随身带,可宁神,避秽气。
老屋雷击木芯,贴身放,寻常阴物不近。
遇事不决,莫硬拼,回家来。
记着,力气是护身的,不是拼命的。
爷爷”
艾心草?雷击木?
王笑笑拿起那撮干草叶和那块黑木炭。干草叶触感粗糙,气味清凉。黑木炭则温润沉重,不像普通木炭那样易碎。这就是爷爷说的“实用的东西”?
她把草叶包和木炭小心放回布包,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布包轻微的硬度和重量。
似乎……安心了一点。
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是深夜。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的冲突、秦守正的话、暗处的窥伺、爷爷留下的东西……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盘旋。
她伸出手,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看着自己的手掌。普普通通,手指不算纤细,但也绝不像能抬起汽车的样子。
握紧,松开。皮肤下的骨骼肌肉,似乎蕴藏着某种陌生的、沉睡的力量。
“守夜人……”她低声念着这个词,感觉既荒诞又沉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一点。她毫无睡意。
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爪子刮擦墙壁的声音。
王笑笑猛地坐起,屏住呼吸。
声音很细,很短促,一闪而过。可能是夜风,也可能是空调外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她住的楼层不高,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树影摇晃,空无一人。
也许是错觉。她放下窗帘,正准备回床。
“沙沙……沙沙……”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就在她窗台下方不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缓慢移动,摩擦着枝叶。
王笑笑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再次凑近窗户,这次看得更仔细。
昏黄的路灯光下,小区绿化带的灌木丛边缘,似乎有一团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在不规则地蠕动。形状……不太明确,像是一大滩粘稠的、不断变化轮廓的污渍。
它移动得很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动,方向……似乎朝着她这栋楼的单元门?
王笑笑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野猫?刺猬?还是……
那团阴影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从“污渍”中,缓缓“抬”起了两个黯淡的、几乎不反光的点,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她所在的窗户!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那不是动物的眼睛!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注视”!
王笑笑猛地后退一步,窗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她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手脚冰凉。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嗅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令人极端不适的气味——像是铁锈混合着陈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是什么?!
灌木丛里的东西?
它发现自己了?是因为白天的视频?还是因为自己这身刚刚觉醒、在对方眼里格外“醒目”的“力士”体质?
王笑笑手指颤抖着摸向胸口内侧口袋,那里,爷爷留下的粗布小包,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
窗外的“沙沙”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
一分钟,两分钟……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那东西……走了?
还是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王笑笑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