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王笑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昨晚的经历和那个神秘出现的苏长安,让她几乎一夜没合眼。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关于她“神力女”的视频热度虽然下降,但余波未平。几个平时爱八卦的同事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赵主管倒是没再提网红炒作的事,只是把更多繁琐的任务丢到她桌上,美其名曰“重点培养”。
王笑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那些“职场逆袭”、“认知升级”的文案。指尖敲击键盘,心里却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黑暗中扑来的“秽鼠”、拳头击中那怪异躯体的触感、苏长安慵懒又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他喷出的那股清凉气味……
“小王,发什么呆?这份数据报表下班前必须核对完!”赵主管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王笑笑回过神,低声应了句“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她必须把“守夜人”和“厌气”这些东西死死锁在白天的思维之外,否则这份糊口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下午,一封标题为“邀请函”的邮件,悄无声息地躺进了她的工作邮箱。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看起来像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没有具体名称。但邮件正文的格式异常正式,抬头是“王笑笑女士/王撼岳先生 台鉴”,落款是“特殊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还盖着一个红色的电子印章。
邮件内容措辞礼貌而疏离,大意是:鉴于近期发生的“特殊个体显现事件”及相关历史关联,为保障公民安全、维护社会稳定、厘清相关事实,诚邀王笑笑女士及其祖父王撼岳先生,于三日内(即邮件发送之日起)前往以下地址进行正式面谈与情况登记。随函附上《特殊能力/体质持有者临时管理暂行办法(草案)》摘要,供参考。如逾期未至,将视为放弃友好协商途径,办公室将依据相关规定采取必要措施。
措辞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最后通牒”意味。三天的口头期限,变成了落到纸面(尽管是电子纸面)的正式通知。
邮件末尾附了一个地址,位于长安北郊一个听起来很偏僻的科技园区。还有一份PDF附件,正是那个《暂行办法(草案)》摘要。
王笑笑点开附件,快速浏览。里面充斥着“登记备案”、“定期评估”、“行为约束”、“义务配合”、“监管指导”等字眼,详细列举了所谓“特殊能力/体质持有者”需要遵守的一系列规定,包括但不限于:未经允许不得公开使用能力;需接受定期体检和“状态评估”;在发生“与能力相关的异常事件”时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并配合调查;必要时需接受“临时管制”或“协助执行任务”等等。
条文严谨,逻辑严密,看上去很“正规”,很“有法可依”。但王笑笑看得心底发寒。这哪里是“管理”,分明是套上精致枷锁的“收编”和“监控”。尤其是那个“状态评估”和“临时管制”,让她立刻想起了爷爷的警告——绝不能让他们仔细检查身体。
爷爷说得对,这些人,规矩多,心眼多。
她关掉邮件和附件,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疲惫和无力。秦守正给的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这封邮件,是最后的催促。
她该怎么办?告诉爷爷?爷爷会是什么态度?硬顶?还是虚与委蛇?
下班时间,她麻木地收拾东西。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笑笑,爷爷晚上过来吃饭,炖了你爱喝的汤。早点回来。”
也好,当面和爷爷商量。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有可疑的视线,没有诡异的黑影。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座看似平常的城市,对她敞开了另一面,而这一面,危机四伏。
回到家,饭菜的香气弥漫。爷爷王撼岳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看一份泛黄的、手写的老册子。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温和依旧,但王笑笑能感觉到那温和下隐藏的锐利。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妈从厨房端出汤。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妈妈似乎察觉到祖孙俩有心事,只是不停给王笑笑夹菜。王笑笑食不知味,几次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吃完饭,妈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王笑笑看向爷爷,低声道:“爷爷,他们发正式邮件了。最后期限,明天。还有一份什么《管理暂行办法》……”她把邮件内容和附件要点简单说了一遍。
王撼岳放下筷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邮件我收到了。一模一样。”
他也收到了?看来那个“办公室”是铁了心要“请”他们过去了。
“爷爷,我们……去吗?”
“不去,他们也会有别的办法找来。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躲不过。”王撼岳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时代是不同了。当年我们东躲西藏,是怕被当成异类,怕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也怕……被清理。现在,他们换了个更‘文明’的法子。”
“那怎么办?答应他们?登记?接受那些‘监管’?”王笑笑声音有些急,“那个‘状态评估’,一听就不对劲!”
“当然不能全答应。”王撼岳沉声道,“但硬顶也不是办法。那个秦守正,我当年就听说过他。办事讲‘规矩’,但骨子里,是把一切都纳入‘秩序’的那种人。在他眼里,我们这种‘不稳定因素’,要么被管起来,要么被消除。”
消除?!王笑笑心头一凛。
“所以,得去。”王撼岳看着孙女,目光坚定起来,“不去,就给了他们用‘非常规’手段的理由。去了,面对面,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里。有些条件,可以谈。有些原则,绝不能退。”
“什么原则?”
“第一,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可能泄露血脉秘密的身体深入检查和采样,尤其是血液和骨髓。第二,绝不签订任何带有强制服役或无条件配合条款的协议。第三,你的身份和能力,必须严格保密,仅限于必要的最小范围知晓。”王撼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这是我们能坐下来谈的基础。如果他们不答应,那就不用谈了。”
王笑笑点点头,记住了:“那……如果谈崩了呢?”
王撼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谈崩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那就得看,是他们‘清理’麻烦的手段硬,还是咱们老王家的骨头硬了。”
厨房里,传来妈妈洗碗的水流声,清脆而规律。
客厅里,一老一少对坐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此刻凝重的氛围。
“明天,我陪你去。”王撼岳最终说道,“记住,少说话,多看,多听。我来说。你只管感受,感受那个地方,感受那些人。你的‘力气’刚醒,对某些东西的感应,可能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灵。”
“感受什么?”
“恶意。”王撼岳吐出两个字,“官方的、程序化的外壳下,有没有藏着别的、更不好的东西。还有……那个地方本身,干不干净。”
王笑笑明白了。爷爷是让她用刚刚觉醒的、对“厌气”这类阴秽之物可能存在的天然感应,去当一个人形检测仪。
“好。”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虽然心里没底,但爷爷在身边,那副“手闷子”在包里,胸口还贴着爷爷给的护身符,她似乎多了点勇气。
“早点休息吧。明天,恐怕不会轻松。”王撼岳站起身,拍了拍孙女的肩膀,走向客房。
王笑笑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她打开电脑,再次调出那封邮件,看着那个北郊科技园区的地址,在电子地图上搜索定位。
地图显示,那里确实有一个建成没几年的“创新产业园”,位置偏僻,周边多是待开发的土地和零散的工厂。园区标注的企业大多是生物科技、新材料、高端检测之类。
一个“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设在这样的地方?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敏锐。她能听到楼上住户隐约的电视声,听到远处马路上夜车的呼啸,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还有胸口那粗布小包,隔着睡衣传来的、恒定而温润的暖意,以及包里那撮干草叶和雷击木芯,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
明天,会面对什么?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只能被动承受的普通人了。
力士血脉,守夜人。
这些陌生的词汇,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重塑着她的世界和生活。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先过了明天那一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