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但王笑笑醒得比平时还早。胸口粗布小包的存在感比闹钟更强烈。她洗漱完走出房间,爷爷王撼岳已经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小米粥。妈妈蔺琳准备了几样清淡小菜,脸上难掩担忧。
“东西都带好了?”王撼岳放下碗,目光扫过王笑笑随手放在椅边的通勤包。
“嗯,‘手闷子’,还有您给的……都在。”王笑笑点头,拍了拍外套内侧口袋。
王撼岳没再多说,只是嘱咐:“去了,多看,少说。一切有我。”
饭后,祖孙俩出门。妈妈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北郊科技园比想象中更偏远。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后,还需步行近二十分钟。道路宽阔但车辆稀少,两边是整齐划一却略显冷清的厂房和研发楼,绿化带里新栽的树木尚未成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工业园区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轻微化学制剂的气味。
按照邮件地址,他们找到了“创新产业园”C区7号楼。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观方正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连个门牌号都很难找。若不是电子地图精准定位,很容易错过。
楼前有个不大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入口是厚重的玻璃自动门,需要刷卡或内部呼叫才能进入。王撼岳拿出老式手机,拨通了邮件里附带的联系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浅灰色行政夹克、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隔着玻璃门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才刷卡开门。
“王撼岳先生,王笑笑女士,请跟我来。秦主任在等你们。”年轻人语气平板,说完便转身带路。
楼内异常安静,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地面光可鉴人,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人匆匆走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王笑笑注意到,走廊两侧的门大多紧闭,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名称。
年轻人将他们带到三楼尽头的一间会议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饮水机。窗户被厚重的百叶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请稍等,秦主任马上就到。”年轻人说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封闭感油然而生。王笑笑下意识地看向爷爷。王撼岳背着手,站在窗边,微微撩开百叶帘的一角,向外望去,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大约等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秦守正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深灰色夹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他身后跟着周明,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
“王老先生,王女士,抱歉久等了,临时有个会。”秦守正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王撼岳放下窗帘,转过身,没有握手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秦主任。”
秦守正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请坐,我们慢慢谈。”
四人分坐会议桌两侧。周明打开平板,开始录音并准备记录。
“首先,再次感谢二位的配合。”秦守正开门见山,“关于王笑笑女士日前展现的超常力量,以及王老先生您所代表的‘人间力士’传承,我们办公室经过初步了解和历史档案调阅,认为有必要进行正式的登记和备案。这既是出于对二位的保护,避免类似事件引发不必要的公众恐慌或别有用心者的觊觎,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和维护相关领域的秩序。”
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王撼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缓缓道:“秦主任,我们老王家的力气,祖祖辈辈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力气就是力气,用来干活,保护家人,清理些不该有的脏东西。我们没想过惹麻烦,也没妨碍过谁。你们说的登记、备案、管理,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秦守正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示意了一下周明。周明立刻将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王撼岳和王笑笑面前。
“这是《特殊能力/体质持有者临时管理暂行办法(草案)》的完整版,以及根据草案拟定的《个人信息登记表》和《行为承诺书》。”秦守正解释道,“请二位过目。主要是如实填写个人及能力相关信息,并承诺在非紧急、非必要情况下,不公开、不滥用自身能力,接受定期的基础健康检查,以及在发生与能力相关的‘异常事件’时,有义务配合我们进行必要的调查和信息提供。”
王笑笑拿起那份《行为承诺书》,快速浏览。条款比邮件摘要详细得多,但也更严苛。尤其是“配合调查”和“必要时提供行动协助”部分,措辞模糊,留下了很大的解释和操作空间。而“基础健康检查”的范围也界定不清。
王撼岳看得很慢,手指划过纸面,偶尔停顿。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的嗡鸣。
良久,王撼岳放下文件,看向秦守正:“秦主任,文件我看了。别的暂且不说,有三点,我们老王家的底线。”
秦守正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登记可以,但仅限于最基础的信息。我们力士血脉的具体秘密,如何传承,有何特性,这些属于家族隐私,不便透露,也不会接受任何可能探知这些秘密的所谓‘深入检查’,尤其是涉及血液、骨髓的采样。”
“第二,承诺不滥用能力,在普通人面前保持低调,这个我们可以答应。但‘配合调查’和‘行动协助’,必须有明确的范围和前提,不能是无条件的征调。我们是守夜人,不是你们的编外特勤。”
“第三,我孙女的身份和能力信息,必须严格保密。除了你们办公室必要的核心人员,不得向任何其他个人或机构泄露。这一点,需要白纸黑字写进协议里。”
王撼岳的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秦守正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笑容淡了些:“王老先生,您的要求,有些我们可以理解,但有些……可能和现行的管理规定以及风险管控原则有冲突。比如能力特性的深入研究,对于我们评估潜在风险、制定保护和支持措施非常重要。再比如,在发生重大公共安全威胁时,持有特殊能力的个体,于情于理,都有义务贡献一份力量……”
“重大公共安全威胁?”王撼岳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你们定义的‘重大威胁’,包不包括城市角落里那些从人心污秽里生出来的‘厌气’?我们老王家人清理这些东西几辈子了,算不算贡献力量?你们管过吗?现在倒要来定我们的‘义务’?”
秦守正语塞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不同的‘异常’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厌气’属于低烈度、局部性的民俗类异常现象,我们有专门的观测和评估流程。而像王笑笑女士这样具备显著物理干预能力的个体,其潜在影响和风险等级是不同的,需要纳入更系统的管理框架。”
“说到底,还是想把我们管起来,用你们那套‘框架’。”王撼岳冷笑一声,“力气是我们自己的,怎么用,我们心里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们的‘框架’,容不下我们的规矩。”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周明停下了记录的笔,抬头看向秦守正。
秦守正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王老先生,请理解,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像王笑笑女士这样的年轻人。她刚刚觉醒,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对潜在危险的认知都还很欠缺。比如,她是否知道,她的‘力士’体质,在某些特殊存在的感知中,就像暗夜里的火炬一样醒目?是否知道,贸然使用力量,可能会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我们提供的‘指导’和‘监管’,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规避这些风险。”
这话半是劝解,半是提醒,甚至隐含着一丝威胁——不按我们的方式来,你可能连自己怎么惹上麻烦都不知道。
王笑笑心里一紧,想起昨晚的“秽鼠”和苏长安的话。秦守正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王撼岳沉默了一下,看向孙女,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忧虑,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秦守正眉头一皱,看向周明。
周明起身,刚走到门边,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砰”一声撞开了!
一道黄影迅捷无比地窜了进来,直奔王笑笑脚边!
王笑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毛色土黄、体型中等的中华田园犬!它看起来有些脏,身上沾着草屑泥土,但一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神,此刻正绕着王笑笑的腿转圈,鼻子不停嗅着,尾巴急促地摇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咽声,甚至试图用脑袋去蹭她的手掌。
“大黄!回来!不许捣乱!”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追了进来,满脸尴尬和惶恐,“对不起对不起!秦主任!这狗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很乖的,今天突然就从门卫室跑出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秦守正脸色有些不好看,对保安摆了摆手:“赶紧带出去!怎么让狗跑到办公区来了!”
“是是是!”保安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大黄脖颈上的项圈(那只是一个很旧的皮质项圈,没有任何标识)。
但大黄异常灵活,躲开了保安的手,反而更紧地贴在王笑笑腿边,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呜呜”叫着,那神情竟像是……依恋?或者说,是找到了某种依靠?
王笑笑也愣住了。她从小不算特别喜欢宠物,但也不讨厌。可这只突然闯进来的大黄狗,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它蹭过来的瞬间,胸口爷爷给的粗布小包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而心底那股属于“力士”的、沉睡的灼热力量,也隐约波动了一瞬,不是警惕或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共鸣感?
“这狗……”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皮毛粗糙,但很温暖。大黄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保安趁机抓住了项圈,用力往外拖:“走了走了!大黄!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大黄被拖着,却还是努力回头望着王笑笑,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四只爪子扒着地面,不肯轻易就范。
秦守正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思索,但很快掩饰过去,对保安呵斥道:“快点弄走!成何体统!”
保安连拖带拽,总算把大黄弄出了会议室,关门声隔绝了那委屈的呜咽。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
秦守正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王撼岳和王笑笑,脸上又挂起了那公式化的笑容:“一个小意外,让二位见笑了。园区的流浪狗,门卫老陈心善,偶尔喂喂,没想到这么没规矩。”
王撼岳没接话,只是看着会议室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王笑笑则低下头,看着刚才被大黄舔过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润湿润的触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纯净东西靠近过的舒适感。和她之前接触“秽鼠”时那种阴冷粘腻的厌恶感截然相反。
这只突然出现的、有灵性得过分的大黄狗……是怎么回事?
秦守正将话题拉回正轨:“王老先生,您刚才提的条件,我们可以再商议。但一些基本原则,比如登记备案和接受必要指导,是必须的。这样,今天二位先回去再考虑一下。相关文件留给你们。三天,我们再联系。希望到时候,我们能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他再次强调了“三天”,但语气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目光在王笑笑和大黄狗消失的门口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
会谈似乎就这样暂告一段落。离开那栋压抑的灰白大楼时,王笑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空荡荡,那只大黄狗不见踪影。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王撼岳一直很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只狗……不一般。”
“爷爷,您也感觉到了?”王笑笑连忙问。
“嗯。它靠近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的‘雷击木’和‘艾心草’,反应比平时明显。”王撼岳缓缓道,“那两样东西,对阴秽邪气敏感,对纯净的‘灵’气,也有感应。那只狗……身上很‘干净’,而且,好像特别亲近你身上的‘力气’。”
亲近力士的力气?王笑笑想起大黄蹭她手时,体内那股力量的隐约波动。
“秦守正说它是流浪狗……”王笑笑疑惑。
“流浪狗?”王撼岳哼了一声,“那种地方,哪来的真流浪狗能随便进去?还直奔你而去?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祖孙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回到小区楼下,天色已近黄昏。王笑笑下意识地看向昨晚发现“秽鼠”的那个墙角。落叶依旧,空无一物。
就在她准备转身上楼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绿化带的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立刻警惕地望去。
只见灌木丛后,悄悄探出一个熟悉的、土黄色的狗头——正是下午在“办公室”见过的那只大黄狗!它黑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见王笑笑看过来,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蹭了蹭,露出大半截身子,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声,像是在打招呼。
它……竟然跟到这里来了?
王笑笑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蹲在灌木丛边、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大黄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大黄狗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