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狗的出现，让原本就充满迷雾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王笑笑站在单元门口，与几米外灌木丛边的大黄对视着。那狗的眼神清澈得不像普通动物，带着一种近乎通人性的专注和期盼，尾巴轻轻摇晃，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它……真跟来了。”王笑笑低声对身边的爷爷说。

王撼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大黄，尤其是它脖颈上那个半旧的皮质项圈。片刻后，他忽然抬脚，朝大黄的方向走了两步。

大黄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身体稍微压低，显得有些警惕，但依然没跑。

王撼岳在距离大黄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掌心向上，用平和的语气说：“过来，让我瞧瞧。”

大黄犹豫了一下，鼻子翕动，似乎在分辨气味。最终，它慢慢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先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王撼岳的手指，然后才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王撼岳任由它舔着，另一只手则快速而轻柔地拂过大黄的背毛、耳朵，最后在它头顶和后颈处按了按。他的动作很专业，不像是在抚摸宠物，更像是在检查某种物品。

大黄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爷爷？”王笑笑疑惑。

王撼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一丝更深的疑虑。“身上很干净，没有‘厌气’秽染的痕迹，也没有被施术控制的迹象。筋骨很好，比一般的狗结实得多。灵性很足……”他顿了顿，“项圈是普通的牛皮，有些年头了，没什么特别。但它能一路从北郊跟到这里，还能准确找到你……”

他看向王笑笑：“你身上带着雷击木，寻常的阴物邪祟不敢靠近，但对某些有灵性的活物，反而可能有种吸引力。你的‘力士’血气刚醒，旺盛但还不稳，对这种灵性生物来说，可能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王笑笑似懂非懂：“所以它是……被我吸引来的？那它到底是什么？谁养的？”

“不好说。”王撼岳摇头，“看它的做派，不像是完全野性的流浪狗，但也没有家养犬那种被精心照顾的痕迹。出现在那个‘办公室’附近，又跟到这里……”他沉吟道，“先带回去吧，总不能让它一直在楼下晃悠。是福是祸，看看再说。”

“带回家？”王笑笑有些意外，妈妈虽然不讨厌小动物，但家里从没养过宠物。

“嗯。放在眼皮底下，总比它在暗处，我们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强。”王撼岳语气果断，“而且，这狗不一般，说不定……以后有用。”

王笑笑不再犹豫，走向大黄，尽量放柔声音：“大黄，跟我回家，好不好？”

大黄像是听懂了，立刻站起来，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小步跑到王笑笑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

就这样，王笑笑带着一只来路不明但异常通人性的中华田园犬，和爷爷一起回到了家。

妈妈蔺琳看到大黄时，果然很是惊讶。但在王撼岳简单的解释（只说是在外面遇到的、很通人性、看着可怜）和王笑笑期待的眼神下，她也没多反对，只是找来旧毛巾和纸箱，在阳台角落给大黄临时布置了个窝，又弄了些清水和剩饭。

大黄对新的环境似乎有些好奇，但很快适应，安静地趴在阳台的窝里，只是眼睛一直跟着王笑笑转。

晚饭后，王撼岳将王笑笑叫到他的临时房间（书房改成），关上了门。

“笑笑，今天的事，你怎么看？”王撼岳坐在旧藤椅上，直接问道。

王笑笑知道爷爷问的是“办公室”的事。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那个秦主任，嘴上说保护和管理，但实际就是想控制。他给的那些文件，漏洞和模糊的地方很多，真签了，以后恐怕很被动。而且，他好像对您很了解，连‘厌气’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王撼岳冷笑，“他们那个系统，存在很多年了，换过不少名字，干的事情大同小异——把一切‘非常规’的东西，要么纳入掌控，要么消除。我当年躲的，主要就是他们。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天那只狗闯进来，倒是有点意思。”

“您觉得那只狗和他们有关？”

“不确定。但时机太巧了。”王撼岳手指敲着藤椅扶手，“我们正在谈最关键的条件，一只明显不寻常的狗就冲了进来，还偏偏对你表现出极大的亲近。这像是某种干扰，又像是一种……提示。”

“提示？”

“提示我们，除了他们那条‘官道’，这城市里，还有别的、他们未必能完全掌控的东西在活动。”王撼岳目光深邃，“那只狗，不像野兽，也不像被驯化的工具。它的灵性很自然，很纯粹。这种东西，现在很少见了。能养出这种狗，或者和这种狗有缘分的，不会是一般人。”

王笑笑想起苏长安，那个神秘出现、自称民俗学爱好者的男人。“爷爷，昨晚我还遇到了一个人……”她把苏长安出现、认出她力士身份、帮忙处理“秽鼠”以及给出的警告，详细说了一遍。

王撼岳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听到“苏长安”这个名字和他对“办公室”不屑的态度时，眉头微动。

“苏长安……姓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他能一眼认出‘秽鼠’，还有那种净化剂，绝不是普通的‘爱好者’。他说的有些话没错，你现在确实是黑夜里的火把，容易引来东西。他警告你别一个人乱晃，也是好心。”

“那他……是敌是友？”

“目前看，至少不是敌人。但他来历不明，目的不清，也不能完全信任。”王撼岳告诫道，“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办公室’是明面上的，苏长安是暗处的，现在又多了只莫名其妙的狗……笑笑，你要记住，在你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看清周围形势之前，对任何人都要保持三分警惕，包括那只狗。”

王笑笑郑重地点头。

“秦守正给了三天，实际上只剩两天了。”王撼岳沉声道，“明天，我再去会会几个老朋友，打听打听现在这个‘办公室’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明天照常上班，但下班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那只狗……既然带回来了，就先养着，观察观察。它要是不惹事，就当多个伴。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笑笑明白爷爷的意思。

夜深了。王笑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阳台方向很安静，大黄似乎已经睡了。但她的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秦守正公式化的脸、文件上冰冷的条款、苏长安慵懒的语调、黑暗中扑来的“秽鼠”、还有大黄那清澈又充满灵性的眼神……

胸口的小包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她把手伸进去，握住那块温润的雷击木，又摸了摸那包干燥的艾心草。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和刚刚觉醒的、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是她目前仅有的依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客厅窗户的方向传来。

吱——呀——吱——

声音很轻，时断时续，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王笑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不是幻觉。声音确实存在，而且……似乎在移动？从客厅窗户，慢慢向着她卧室窗户的方向移动？

她轻轻坐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

刮擦声更清晰了。就在她卧室窗外！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尖利的东西，慢慢地、耐心地刮擦着窗玻璃！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起昨晚灌木丛里那团阴影和恶意的注视。

是那个东西？它找上门来了？就在窗外？

她心跳如鼓，慢慢挪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捏住窗帘的一角，想要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突然从阳台方向传来！是大黄！

紧接着，是爪子快速奔跑、撞击在阳台推拉门玻璃上的声音，以及更加愤怒和急促的吠叫！

“汪汪汪！汪汪！”

大黄的叫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凶猛，完全不同于白天的温顺。

窗外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王笑笑动作僵住，捏着窗帘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听到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气流被划破的嘶声，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粘稠液体快速退去的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夜风里。

几秒钟后，外面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夜车声，和阳台里大黄逐渐平息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低吼。

王笑笑缓缓松开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窗外是什么？

大黄的叫声，吓退了它？

她坐在地上，听着阳台那边大黄慢慢安静下来，变成几声担忧的呜咽，还用爪子轻轻扒拉了几下阳台门的玻璃，似乎在确认她的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王笑笑才鼓起勇气，轻轻拉开一点卧室的窗帘。

窗外，是对面楼黑黢黢的墙壁和零星几户未熄的灯光。她家的窗玻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刮痕。楼下绿化带树影婆娑，一切如常。

那个用指甲刮擦玻璃的东西，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王笑笑知道，那不是幻觉。大黄的反应就是证明。

她走到客厅，打开阳台门。大黄立刻凑过来，仰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亲昵，而是带着一种警惕和安抚混杂的情绪。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王笑笑的手，又扭头对着窗外黑暗的方向低吼了一声，然后再次看向她，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

王笑笑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粗糙却温暖的头顶。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谢谢你，大黄。”她低声说。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然后主动走回阳台的窝里，趴下，但脑袋依然朝着客厅和卧室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名称职的守卫。

王笑笑回到卧室，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床。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副陈旧粗糙的“手闷子”，紧紧握在手里。

皮革的质感坚硬而可靠。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有爷爷，有这副“手闷子”，有胸口祖传的护身符。

现在，还有了一只似乎能察觉到危险、并会挺身而出保护她的、来历神秘的大黄狗。

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无论要来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