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有雾。
王笑笑和爷爷王撼岳再次踏上前往北郊科技园的路。公交车在雾中穿行,窗外的景物模糊不清,如同他们此刻的前路。王笑笑的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隔着布料感受着那两个小布包——爷爷给的雷击木艾草包,以及昨晚新给的、不知用途的沉重“压箱底”。大黄被留在了家里,妈妈蔺琳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祖孙俩凝重的神色,也没多问,只是嘱咐早点回来。
到达那栋灰白建筑时,雾气略散,但阳光依旧惨淡。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将他们引到三楼会议室。秦守正和周明已经等在那里,会议桌上除了之前见过的文件,还多了几份新的资料。
“王老先生,王女士,请坐。”秦守正的笑容依旧标准,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前次的客套,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审视,“考虑得如何了?”
王撼岳没有碰那些文件,直接开门见山:“秦主任,文件我们看了,条件也想了。有些事,可以商量。但有些事,得先说道说道。”
“请讲。”
“我们老王家的力气,是‘守夜’的力气,祖训是清理不该在阳世逗留的脏东西。”王撼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两天,我们察觉城里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尤其是北边老厂区那片,‘厌气’浓得不太正常,怕是有东西在聚拢成形。这活儿,是我们分内的事。”
秦守正眼神微动,和周明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王老先生消息很灵通。北郊工业区确实是我们近期重点观测区域,那里记录到多次异常能量波动和民俗事件报告。我们正在组织专业力量进行评估和准备介入。如果您和您孙女有这方面的……感知,可以提供更具体的信息,这对我们的工作将是很大的帮助。”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情况,又将话题引向“提供信息”,回避了王撼岳隐含的“这是我们的职责”的立场。
王撼岳不为所动,继续说:“信息,可以给。但我们‘守夜’,有自己的法子。你们那套登记、报备、随时听调,束缚太大,真遇到紧急情况,反而误事。咱们不如换个章程:我们负责清理我们知道、也能处理的‘脏东西’,定期(比如一个月)给你们个简单的简报,说明大概区域和性质。遇到我们觉得棘手的、或者可能涉及更广的,主动通报你们。平时,咱们两不相扰。如何?”
这是王撼岳想了一夜的对策——以承担特定区域“清理”责任为代价,换取行动自主权,将强制性的“监管”转化为一种松散的合作与报备关系。
秦守正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周明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
“王老先生,您的提议……很有建设性。”片刻后,秦守正缓缓开口,“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如何界定‘你们能处理’和‘觉得棘手’?标准是什么?如果因为误判,导致事态扩大,责任谁来承担?第二,即便只是定期简报,也需要建立在信息透明和基本信任的基础上。我们至少需要对您和您孙女的能力特性、行动模式有一个基础的评估和了解,否则无法判断简报的真实性和有效性,也无法在你们真正需要支援时提供有效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王笑笑女士,她刚刚觉醒,力量控制、风险判断都还不成熟。让她在缺乏指导和监督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未知的‘异常’,无论对她个人还是对公共安全,都是极不负责的。”
话题又绕回了“评估”和“监督”,只是换了个更“合理”的说法。
王笑笑忍不住开口:“秦主任,我的力量是我自己的,我知道它的界限在哪里。而且,我有爷爷指导。”
秦守正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压力:“王女士,我们理解您的想法。但很多事情,不是单凭感觉和经验就能万无一失的。现代化的评估手段,可以帮助您更清晰、更科学地认识自身,规避潜在风险。这绝非恶意。事实上,我们最近在跟进北郊几起疑似与‘特殊生物’相关的袭击事件,其中一起涉及被异化的犬类,攻击性极强,且对某些特定气息异常敏感。如果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上携带了可能吸引这类存在的东西,比如……某些来历不明的、有灵性的动物,可能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指向了大黄!
王笑笑心头一震,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秦守正知道大黄?他在暗示大黄可能是“特殊生物”,甚至是危险源?这是一种新的施压方式,还是他真的掌握了什么?
王撼岳脸色也沉了下来:“秦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孙女儿心善,捡了只流浪狗回家,这也要向你们报备?”
“王老先生别误会。”秦守正摆摆手,“我只是举例说明‘不了解全貌可能带来的风险’。我们当然不会干涉公民饲养宠物的自由。但鉴于当前北郊区域的特殊情况,以及您二位身份的特殊性,任何不同寻常的关联,都可能需要我们加以注意,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风险。”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大黄可能的问题,又把“注意”的责任扣在了王笑笑他们自己头上。
会议室内一时陷入沉默。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秦守正咬住“评估”和“风险管控”不松口,而王撼岳绝不肯接受深入的身体检查和完全被动的监管。
就在这时,周明面前的平板电脑突然亮起,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凑到秦守正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秦守正听完,眉头瞬间紧锁,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峻的神色。他抬头看向王撼岳和王笑笑,语气变得急促而凝重:
“刚接到紧急通报。北郊老工业区,原长安第三纺织厂废弃厂区内,发生多起集中性动物异常行为事件,附近留守人员报告听到厂区深处传来持续异响,并有不明阴影活动迹象。现场能量读数急剧攀升,已超过安全阈值。我们的人正在赶去,但情况可能比预计的更棘手。”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祖孙二人:“王老先生,您刚才提到,那是你们‘守夜人’分内的事。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迫切需要一切有能力的人员协助控制事态,避免‘异常’扩散,威胁周边居民安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现在正式以‘特殊民俗与文化遗产调研办公室’现场负责人的身份,请求二位的协助。关于登记管理和合作方式的具体条款,我们可以事后再详谈。但现在,请以大局为重。”
紧急情况!请求协助!
秦守正这一手,直接将了王撼岳一军。如果拒绝,就成了“不顾大局”;如果答应,就等于默认为他们的“临时征调”开了口子,事后再谈条件必然处于下风。
王撼岳眼神闪烁,迅速权衡。他看了一眼王笑笑,看到她眼中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然。爷爷说过,力气是“守夜”的力气。现在“夜”里真的出了大事,就在眼前。
“地址。”王撼岳沉声吐出两个字。
秦守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迅速报出一个具体地址,并说:“我们的车就在楼下,可以送二位过去。现场会有我们的人接应,请注意安全,以控制事态、探查情况为首要目标,避免贸然深入。”
王撼岳站起身,对王笑笑点了点头。
王笑笑也立刻站起来,手再次按了按口袋里的两个布包,以及包里的“手闷子”。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一股灼热的力量也在血脉中隐隐涌动。
谈判桌前的僵局,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
他们坐上了“办公室”的黑色SUV,朝着雾气未散的北郊疾驰而去。窗外,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逐渐被荒凉的待开发地块和陈旧的厂房轮廓取代。
王笑笑看着窗外越来越偏僻的景象,想起苏长安的警告,想起秦守正提到的大黄和“特殊生物”,想起爷爷那包沉甸甸的“压箱底”。
这不再只是一场关于条款的谈判。
而是一次真正的、面对未知危险的“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