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区，已是深夜。秦守正没有再多言，只是让司机将王撼岳和王笑笑送到小区门口。临下车前，他隔着车窗，对王撼岳说了句“好好休息，明天联系”，目光又在王笑笑包扎了一下的后颈掠过，眼神意味不明。

祖孙二人拖着疲惫但紧绷的身体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蔺琳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写满担忧。

“怎么这么晚？没出什么事吧？咦，笑笑你脖子怎么了？”蔺琳快步上前。

“妈，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王笑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母亲过度担心。大黄从阳台小窝里窜出来，围着王笑笑打转，鼻子不停地嗅着她身上残留的、来自废弃厂区的阴冷与污秽气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显得焦躁不安。

王撼岳摆摆手：“有点小状况，解决了。你先去休息，我和笑笑说几句话。”

蔺琳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女儿，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嘱咐他们早点休息，便回了自己房间，但细心地把门留了条缝。

王笑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后颈的伤口虽然被爷爷处理过，不再流血，但那股阴冷的刺痛感依然隐隐残留，提醒着她今晚遭遇的恐怖。大黄跳上沙发，紧挨着她趴下，温暖的身体贴着她冰凉的手，黑亮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王撼岳从自己带来的旧提包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药膏，示意王笑笑侧头，仔细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药膏清凉，渗入皮肤，那阴冷的刺痛感顿时消散大半。

“这是‘清心露’，祛除阴邪残留的。明天就没事了。”王撼岳语气平缓，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那只‘影魇’的阴蚀气不算太深，你血气旺，扛得住。换做普通人，沾上一点，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神智受损。”

王笑笑心有余悸：“爷爷，车间深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感觉比‘影魇’可怕太多了。”

王撼岳沉默片刻，缓缓道：“说不准。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厌气’。‘厌气’多是无意识的情绪聚合，就算成了气候，也多是混乱狂躁。那东西……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有目的、有意识地聚拢了那片区域的负面情绪，甚至可能……在‘喂养’和‘塑造’那些‘秽鼠’和‘影魇’。苏长安说的‘大东西’，秦守正隐瞒的‘异常’，恐怕指的就是它。”

“那秦守正他们……”

“他们知道，但知道的不全，或者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王撼岳冷笑，“想让我们当探路的石子，试试深浅。结果石子差点被碾碎，水比他们想的深得多。现在，我们的‘价值’和‘风险’在他们眼里都提高了。明天的‘谈’，主动权会多一点。”

“苏长安呢？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他还提醒我大黄……”王笑笑看向脚边安静趴着、但耳朵始终竖着的大黄。大黄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

“他？”王撼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来历神秘，手段也看不透。但他对‘厌气’、‘墟’的了解，甚至可能超过秦守正那帮人。他提醒你狗的事，说明他注意到了大黄的不凡。这只狗……”他看向大黄，大黄也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专注，“灵性超乎寻常，对阴邪秽气异常敏感，还能主动预警甚至驱赶低等邪物。今晚如果不是它提前叫破窗外的窥伺，你可能要吃点亏。苏长安说它能吸引‘高级麻烦’，不是虚言。灵物招邪，也克邪。福祸相依啊。”

正说着，大黄忽然站了起来，耳朵转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背毛微微竖起。

王撼岳和王笑笑立刻警觉。王撼岳示意王笑笑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也熄灭了，一片昏暗。但他凝神感知片刻，缓缓摇头：“没人。可能是路过的东西，被大黄察觉了。”

大黄的低吼声渐渐平息，又重新趴下，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望着门口方向。

“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敏锐。”王撼岳走回来，坐下，“笑笑，这狗和我们有缘，也可能……是带着某种‘使命’来的。好好待它，但也别完全依赖它。自己的拳头，才是最可靠的。”

王笑笑点点头，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舒服地眯起眼，用脑袋蹭她的手。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王撼岳眼中闪过锐光，“看秦守正怎么出牌。我们手里，现在多了些筹码。”

第二天上午，秦守正的电话果然来了。地点约在了一家离“办公室”不远、但更为僻静的茶室包厢。显然，他也不想在正式的办公场所谈接下来的事情。

王撼岳和王笑笑到的时候，秦守正已经在了，周明也在，但这次没有带任何文件平板，只是安静地泡茶。

“王老先生，王女士，请坐。”秦守正亲自斟茶，态度比之前显得诚恳了一些，“昨晚二位辛苦了，也受惊了。我代表办公室，对二位在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表示由衷感谢。尤其是王笑笑女士，第一次面对如此强度的异常，表现出的勇气和应变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客套话开场。王撼岳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没有接话。

秦守正也不介意，继续道：“经过昨晚的事件，我们对北郊厂区异常的评估已经升级。初步分析，那里可能形成了一个较为罕见的‘厌气巢穴’，并且有向更高阶形态演化的趋势。王老先生最后感知到的那个强大存在，很可能就是巢穴的核心，或者……是正在被孕育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王撼岳：“根据我们的记录和推演，这类‘巢穴’如果不及时处理，会不断吸收扩散范围内的负面情绪，催生更多、更强大的次级异常，最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灾难性事件。昨晚的‘影魇’和大量‘秽鼠’，很可能只是它的‘卫兵’或‘副产品’。”

“所以呢？”王撼岳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解决它。”秦守正身体微微前倾，“常规的封锁和监控只能延缓其扩散，无法根除。而动用大规模非常规手段，风险太高，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暴露和恐慌。因此，我们依然需要像二位这样，具备直接针对‘厌气’进行有效清除能力的专业人士。”

“代价。”王撼岳言简意赅。

“我们可以大幅度修改之前的《行为承诺书》。”秦守正显然早有准备，“删除所有强制性的身体检查、定期评估和无条件征调条款。改为基于具体事件的‘临时协作备案’制度。每次协作前，双方协商具体目标、风险评估和行动方案。协作期间，二位拥有高度的现场自主权。协作结束后，只需提交一份非涉密的行动简报。平时，办公室不会对二位进行任何形式的日常监控或限制。”

这个条件，比起最初那份充满束缚的文件，可谓宽松了许多。但王撼岳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这样？”他问。

秦守正看了一眼周明，周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王撼岳面前。

“这是一份‘特别顾问’聘用意向书。”秦守正解释道，“不是正式编制，不强制坐班，不干涉私人生活。但拥有一定的信息查询权限，可以接触部分非核心的异常事件资料。同时，每次成功协作处理事件后，会根据事件等级，给予相应的‘顾问津贴’和必要的物资、医疗支持。”

王撼岳拿起文件，快速浏览。条款确实很宽松，几乎等同于一份松散的合作协议，义务和权利对等，没有陷阱。津贴数额也还算可观。

“另外，”秦守正补充道，“关于昨晚提到的，那只被王笑笑女士带回家的犬只……”

王笑笑心头一紧。

“我们调取了相关区域的公共监控，确认它之前确实在园区外围流浪，与厂区内的异常无直接关联。”秦守正话锋一转，“但它的确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灵性。我们尊重二位的收养行为。不过，建议定期为它进行检查，以确保其稳定。同时，如果它在未来表现出任何可能引发关注的特殊行为，希望二位能及时知会我们，避免误会。”

这番话，既撇清了大黄与厂区事件的直接关系，又为后续可能的“关注”埋下了伏笔，同时也没有强行要求什么，给足了面子。

王撼岳将文件放下，看着秦守正：“秦主任，诚意我们看到了。但是，北郊那个‘巢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光靠我们爷俩，恐怕不够。”

“当然不会只有二位。”秦守正正色道，“我们会制定详细的清剿方案，调集更多资源。二位将作为主力攻坚人员参与。同时，我们也会邀请其他具备相关能力的‘民间人士’或‘合作单位’协助。目标是在可控范围内，彻底拔除那个‘巢穴’。”

“其他人士？比如苏长安？”王笑笑忍不住问。

秦守正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苏先生确实在考虑范围内。他虽然不是我们体系内的人，但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独特的能力。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把握。”

谈判似乎朝着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向发展。王撼岳没有当场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并带走了那份“特别顾问”意向书。

离开茶室，走在回去的路上，王笑笑忍不住问：“爷爷，您觉得他们这次有几分真？”

“七分真，三分预留。”王撼岳道，“形势比人强。那个‘巢穴’他们自己搞不定，需要我们，也需要苏长安那种人。所以条件开得优厚。但‘特别顾问’、‘信息权限’这些，也是把我们更紧密地绑在他们那条船上的绳子。至于大黄……”他冷哼一声，“他们肯定没完全说实话。那狗出现在他们地盘附近，又这么灵异，他们不可能不查。现在说没关系，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让我们‘定期检查’，就是留个观察的口子。”

“那我们要答应吗？”

“答应，但主动权要在我们手里。”王撼岳目光深沉，“那个‘巢穴’必须解决，不然迟早是大祸。和他们合作，至少能共享情报，借用一些资源。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回到家，刚打开门，大黄就兴奋地扑上来，绕着王笑笑转圈。蔺琳从厨房出来，说大黄今天特别乖，但好像有点焦躁，老是去阳台望着北边方向。

王笑笑心中一动，蹲下身抱住大黄：“你也感觉到了吗？那个大家伙……”

大黄“呜呜”叫着，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脸，眼神里似乎有着和人一样的忧虑。

下午，王笑笑回到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赵主管看到她脖子上的纱布，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听说是不小心划伤，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又丢给她一堆新的“情绪赋能”方案要写。

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些虚假的“治愈”词汇，王笑笑只觉得无比荒谬。真正的“情绪怪物”正在城市边缘滋生，而她白天却要在这里编织麻痹心灵的谎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菜鸟，脖子还好吗？老王头的清心露应该管用。北边那摊子烂事，秦守正找你们谈了吧？条件听着不错？留个心眼。另外，看好你的狗，最近别让它晚上乱跑。有些人，对‘特别’的东西，总是格外‘关心’。”

是苏长安。

王笑笑删掉短信，心头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苏长安的警告，秦守正的“诚意”，爷爷的谨慎，还有家里这只越来越显得不凡的大黄……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潜伏在废弃厂区深处的恐怖存在，以及围绕它展开的、水面下的暗流。

她看向窗外，天空有些阴郁。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