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出院回校那天,风都带着股暖洋洋的味道。
她刚踏进校门没十分钟,还没来得及溜回八班找林小满唠两句,就被教务处的人半路截住,说让她去主任办公室一趟。
她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完了,是不是晕倒缺课要被算违纪?
结果推开门,看见的不是劈头盖脸的骂声,而是赵铁军背着手站在窗边,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干净校服、一张鲜红的表彰通知,还有一枚用小盒子装着的徽章。
“下周全校表彰大会,你上台。”赵铁军头也没回,语气跟平时抓迟到一样硬邦邦的。
陈星雨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老主任转过身,眉头皱着,却没半点凶气,“你拿了省赛铜奖,破了校史,校长亲自点名要给你颁奖。”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真的赢了。
不是梦里,不是幻想,是实实在在,拿了奖,被学校当成了榜样。
接下来几天,她过得跟踩在云里一样。
以前见了她就皱眉头的老师,现在见了都会笑着点头;走廊里总有别的班同学偷偷看她,小声议论“那个晕倒在考场还拿奖的大神”;连门口保安大爷都认得她,每次进门都乐呵呵喊一句“明川之光来了”。
陈星雨每次都被喊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挠挠头快步溜掉。
她还是那个喜欢叼着糖、草稿纸画奶茶杯、跟周舟互骂煞笔的陈星雨,没觉得自己哪里像“光”。
可时间一晃,就到了表彰大会这天。
她站在礼堂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特意把那头炸毛的半熟卷捋顺了,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连平时总爱卷起来的裤脚都老老实实放下,活像个突然被招安的刺头。手里攥着那张硬邦邦的奖状夹板,指尖都被压得发白。
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依旧是赵铁军。
老主任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砖上噔噔响,严肃得跟要去抓逃课一样。
“赵主任……”陈星雨小声喊了一句,喊完自己都不知道该说啥。
她这辈子跟赵铁军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赵铁军没回头,脚步半点没停,只从鼻子里沉沉“嗯”了一声,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礼堂大门一推开,铺天盖地的声音瞬间砸过来。
全校师生坐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的,可八班那块区域最疯,几块歪歪扭扭的手绘牌子举得老高,“083号战神”“陈星雨牛逼”“奶茶学霸逆袭”,字丑得要命,却看得她鼻子一酸。
后排还有人偷偷开了手机闪光灯,一晃一晃的,跟小型演唱会应援似的。
赵铁军停在舞台侧边,照旧背手站成一根笔直的电线杆,目光扫过全场,脸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可就在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念出“有请省级物理竞赛获奖学生——陈星雨入场”的那一刻,他忽然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红毯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完完整整让了出来。
陈星雨当场僵在原地。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以前她翻墙迟到、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赵铁军能在校门口堵她十分钟,横在路中间不让走,非得等她低头服软才肯松口。
现在倒好,不骂不训,不摆架子,还主动给她腾C位?
她抿了抿发烫的嘴唇,抬脚走上红毯。
下一秒,掌声轰的一声炸开。
比全校集会喊口号还要响,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拍得手都红了,隔壁班的男生扯着嗓子喊她名字,连平时最严肃、总板着脸的任课老师,都在笑着用力拍手。
她走得有点飘,白色球鞋踩在红毯上,脚步声几乎被彻底淹没,心跳却跟打鼓似的,咚咚咚砸在胸口。
校长早就站在舞台中央等着,手里捧着红绒面证书,还有一枚闪着微光的金属徽章。
背后巨大的横幅拉得笔直:明川中学2025年度荣誉表彰大会。
看见陈星雨走上台,校长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开,拿起麦克风,声音沉稳又洪亮,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不只为一块省级铜牌鼓掌,更为一种不服输、不放弃、拼到底的精神加冕。陈星雨同学,是我校建校以来,第一位闯入省级物理竞赛前三档的学生!”
台下猛地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猛、更炸的掌声。
陈星雨站定,双手接过证书。
硬壳纸压在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
校长俯身,非常认真地将那枚刻着**“明川之光”**的徽章,别在她左胸口的校服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好好戴着,以后你走出去,代表的就是明川中学。”
她差点脱口一句“遵命教官”,硬生生在喉咙里憋了回去,耳朵尖唰一下就红了。
台下闪光灯咔咔乱闪,手机镜头全对准了她。
陈星雨眼角余光往侧边瞥了一眼——赵铁军还站在老位置,双手依旧背在身后,脸还是绷着,可嘴角那一块,分明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如果那能算笑,大概是赵铁军这辈子最克制、最别扭、也最真心的笑容。
“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祝贺明川中学首位省级物理竞赛铜奖获得者——陈星雨同学!”
主持人话音一落,全场齐刷刷起立。
掌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微微发颤。
陈星雨抱着证书站在灯光下,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几天前她还躺在医院急诊室,烧到39.6℃昏迷不醒,一睁眼第一句问的是“我考得怎么样”;
再往前数,她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是别人口中“去竞赛也是丢人现眼”的差生;
她熬夜刷题刷到哭,发烧扛到晕,无数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无数次想放弃。
而现在,她站在全校面前,胸前别着“明川之光”,听着一整个礼堂的人,为她鼓掌。
她下意识往台下八班的位置看。
周舟还没回来,依旧是家里有事请假,座位空着。
林小满坐在位置上,眼睛红红的,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看见她看过来,拼命挥手,嘴型在说:你超棒的!
可她一点都不慌。
不是装的,是真的镇定。
也许是因为出院后终于睡够了觉,
也许是因为王美兰那天早上破天荒没骂她,反而塞给她一盒润喉糖,只说了三个字:“站直点。”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靠运气,她是靠自己硬生生扛过来的。
七十天每天挤两小时刷题,
草稿纸上画满奶茶杯和土味口诀,
发烧到意识模糊,还握着笔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
她用最野、最倔、最不要命的方式,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现在再也没人说她不自量力,再也没人笑她异想天开。
校长退回主席台落座,临走又多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赵铁军也终于动了,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可以下台归队。
但陈星雨没动。
她就站在舞台正中央,双手把证书抱得更紧,左胸口的“明川之光”徽章被灯光照得发亮。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没有要停的意思。
暖光落在她身上,烘得人鼻尖发酸,又想大大咧咧咧嘴傻笑。
她没笑,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像一株终于挺直腰杆的野草,
在最耀眼的地方,
安安稳稳,
站成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