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掌声越来越热烈,那种全校一起为一个人欢呼的场面,陈星雨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依旧僵在舞台正中央,怀里紧紧抱着烫人的证书,指节都被压得发白,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神。
她本来想得特别简单:领完奖,鞠个躬,赶紧溜下台,能躲多快躲多快。就像以前每次被赵铁军抓迟到、抓逃课那样,低着头装死,混过去就算万事大吉。她从来不是那种擅长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更不是会说漂亮话的角色,让她当众发言,比让她再刷一百道物理大题还要折磨。
可现在,根本没人示意她退场。
主持人站在侧边,笑眯眯地把话筒朝她递了过来,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大家都等着呢,说两句吧。台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老师欣慰的目光,有同学崇拜的眼神,还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闪光灯一闪一闪,晃得她眼睛都有点发花。
陈星雨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靠,这下躲不掉了。
她不是没话说,是心里的话太多、太乱,全都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讲。想客套一句“谢谢校长、谢谢学校”,又觉得太假太官方,完全不是她的风格;想拽拽地来一句“我就说我能行吧”,又怕下台被赵铁军单独教育,说她嚣张得意。纠结了半天,她只能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证书发呆。
边角那道浅浅的折痕还在,是她前几天在医院病床上偷偷刷题时,不小心蹭出来的,此刻被头顶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折痕,指尖微微发涩,心里那股又酸又烫的情绪,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涌。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动了。
一步,两步,白色的鞋尖轻轻蹭过鲜红的红毯,发出细碎又清晰的沙沙声。礼堂里已经慢慢安静下来,这一点点声音被扩音器无限放大,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小小的身影慢慢移动。连后排那个整天上课睡觉、从来不听讲的男生,都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走到话筒架前,她伸手接过主持人递来的麦克风。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指尖,让她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手还在轻微地发抖。“咔嗒”一声,麦克风稳稳卡进支架,整个礼堂瞬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等她开口。
她抬眼,飞快地扫过台下。
高三八班的位置最显眼,那几块歪歪扭扭的手绘牌子还被举得老高,“083冲!”“物理战神归位!”的字迹丑得要命,一看就是体育委员随手瞎画的,可在她眼里,却比任何奖状都要好看。角落里有个女生偷偷抹着眼泪,动作藏得特别隐蔽,却还是被她一眼看穿。她的目光又滑向老师席,班主任张敏正坐在那里,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对着她微微点头,眼神温柔又坚定。
可她一眼就看到,那个最熟悉的位置,是空的。
周舟还没回来。
心口猛地一涩,刚刚憋回去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的嗓子突然就紧了,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连呼吸都有点发疼。她低头盯着话筒,嘴唇颤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点破音,跟她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其实……”
这两个字一落,全场彻底死寂。
连后排翻书包、扯衣角的细碎动静,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从心底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没有半点修饰,却格外戳心:
“我不是天才。”
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场面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反倒蹦出了最真实、最直白的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尾音轻轻抖了一下,却带着一股死磕到底的倔劲:
“我只是没放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长篇大论,短短七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闭上眼,只停了短短一秒。
再睁开时,鼻尖已经酸得厉害,热气直直顶在眼眶里,憋得她眼睛发烫。可她没抬手擦眼泪,没吸鼻子,也没低头躲避目光,就那么扶着话筒架,站得笔直,像一株死都不肯弯腰的野草。
台下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飞快地抬手抹了把脸,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哭了;她旁边的男生立刻别过头,假装整理校服领子,可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顺畅,来回扯了三遍,还是歪歪扭扭。后排隐隐传来压抑的抽鼻子声,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
陈星雨的脚像被钉在了红毯上,想逃,却半步都挪不开。
她这辈子最怕煽情,最怕当众表露情绪,可此刻,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段轻柔又熟悉的钢琴前奏,突然缓缓响了起来。
一个音,又一个音,轻轻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像初夏的第一滴雨,砸在操场滚烫的水泥地上,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陈星雨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不弃》,学校广播站每天午间都会放的歌,歌词是心理老师苏晴写的,她以前刷题累到崩溃的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轻柔的歌声缓缓流淌,和她刚才说的话,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我不是天才,只是不肯停下来……”
轰的一下,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眼泪差点直接砸下来。
原来这首歌,写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原来她那些不被看好的坚持,那些死磕到底的倔强,从来都不是笑话。
台下先是零星的跟唱,很快,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亮。高三八班的位置上,不知道谁先带的头,所有人齐刷刷举起手,掌心朝外,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她,也像是在告诉她:我们都懂你,我们都陪着你。
陈星雨站在暖烘烘的灯光下,一句话也没再说。
她慢慢松开紧攥着话筒架的手,双手轻轻垂落,怀里的证书依旧抱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不安和紧绷。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更暖、更真心。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跟着音乐轻轻哼唱。
她没哭,也没咧嘴傻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没有刻意装酷,没有刻意逞强,只是安安稳稳、坦坦荡荡。
她曾经是翻墙逃课的问题学生,是烧到晕倒在考场的倔脾气,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差生。
可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
不放弃,便已是天才。
风从礼堂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拂动她的头发,左胸口的“明川之光”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安静又耀眼的光。
这一次,她不用躲,不用逃,不用假装无所谓。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光里,成为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