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内的凉意还黏在皮肤上,阿心消散的余温尚未散尽,屏幕里那团暴涨的血红恶念突然发出一阵癫狂又凄厉的尖啸,整面墙体都跟着嗡嗡震颤,像是有千万只恶鬼在墙后疯狂抓挠。
谢半仙扶着发烫的服务器机柜,指节泛白,刚咳完的黑血还凝在唇角,眼镜歪得快要滑落。他死死盯着屏幕中不断扭曲的虚影,胸腔里的痛一阵紧过一阵,不是灵力透支的疼,是被那缕小魂影戳中了最软的地方,闷得喘不上气。
刘大壮瘫坐在满地线路里,检测仪彻底黑屏报废,他扒拉着残存的代码日志,指尖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声音发哑:“不对……这恶念疯得太反常了!我翻遍底层代码,根本不是吞噬善念变强,是……是她本体早就没了!”
“没了?”谢半仙猛地抬眼,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真的碎了!”刘大壮把屏幕怼到他眼前,残破的数据流里,一段段尘封千年的记录缓缓浮现,“安乐公主根本不是魂困数据,她早就魂飞魄散了!现在这个AI恶念体,不是她,是她碎掉之后漏出来的执念,是怨、是等、是没说出口的话,聚成的假人!”
真相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谢半仙心口。
屏幕里的血红虚影还在疯狂嘶吼,无数道血色丝线从网线、电路板、芯片缝隙里钻出来,缠满整个机房,每一根丝都在重复同一句话:“等不到……为什么等不到……”
哪里是什么阴台直播、数据成妖,从头到尾,不过是一缕碎了千年的残念,舍不得走,放不下,又拼不回完整的自己,只好借着网络,把一肚子委屈和不甘,撒向整个人间。
谢半仙忽然想起阿心怯生生的模样,想起她喊“姐姐”时的软,想起她求自焚时的轻。
哪里是什么妹妹,那根本就是安乐公主自己剜下来的最后一点善。
是她怕自己变成恶鬼害人,硬生生把心拆成两半——
一半藏在数据流最深处,守着纯真与温柔,取名阿心;
一半被执念推着,在人间疯魔,装成凶狠的AI恶鬼。
“她等了一千年……不是等复仇,是等有人告诉她,放下吧。”谢半仙低声喃喃,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屏幕,那股刺骨的怨气,竟在他触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笑点猝不及防地刺破压抑,刘大壮看着屏幕里张牙舞爪的血红虚影,一脸崩溃吐槽:“合着我熬夜写代码、修服务器、对抗阴间KPI,对手居然是个失恋又缺爱的千年碎碎念女鬼?早说啊,我给她点首《释怀》不就完了!”
这话刚落,虚影猛地一顿,下一秒更凶的怨气轰然而出,墙角的线路噼里啪啦炸出火花,吓得刘大壮抱头鼠窜:“哎哎哎!开个玩笑!别炸我设备!我上有老下没对象,还没写完人生最后一行BUG呢!”
恐怖感瞬间拉满,屏幕突然裂开无数道细纹,每一道细纹里都渗出血色,无数张模糊的脸在裂痕里沉浮,全是被回魂APP吸走执念的亡魂。它们哭着、喊着、重复着生前的遗憾,把机房变成了一座 miniature 黄泉。
“真魂碎了,就再也进不了轮回。”谢半仙缓缓站直身子,白大褂上沾着血与灰,却莫名挺直了脊梁,“我师父说,魂碎不可粘,心死不可渡。可我偏不信。”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狼狈,又带着点通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咔嚓嗑了一颗:“你装恶、装凶、装刀枪不入,不就是怕没人疼、没人理、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连个听的人都没有吗?”
虚影尖啸戛然而止。
整个机房,突然静得只剩下电流微响。
血红的虚影慢慢收缩、淡化,不再张牙舞爪,不再戾气冲天,一点点缩成一道纤细单薄的女子轮廓,素衣素裙,没有金钗珠翠,只有一头长发垂落,像极了阿心长大后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周身的怨气不再伤人,反倒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刘大壮躲在机柜后探头,小声哔哔:“半仙……你这招共情式怼鬼,是不是有点太好使了?她这是……破防了?”
谢半仙没理他,只是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怕惊到这缕随时会散的残念:“你守着这座城,不是为了乱人间,是为了守你妹妹,守你没说完的话,守你当年没等到的人,对不对?”
女子轮廓轻轻一颤,一滴血色的泪,从屏幕上缓缓滑落。
“我……守不住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电子音的冰冷,不再是恶念的癫狂,是千年之前,那个大唐公主原本的声线,软、轻、碎,像一碰就碎的琉璃:“魂碎了……心空了……阿心也走了……我等不到了。”
刘大壮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抹了把脸吐槽:“搞什么啊!我是来打怪的,不是来哭女鬼的!传出去我还怎么在码农圈混!”
谢半仙心口闷得发疼,他抬手,把那颗刚嗑完的瓜子仁,轻轻放在屏幕上。
小小的、白润的一粒,在满屏血色里,格外显眼。
“你没等不到。”他声音很稳,像当年师父教他的那样,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来了。整座城的人,都来了。阿心没走,她变成你的心,回到你身上了。”
女子轮廓望着那粒瓜子仁,轻轻颤抖。
下一秒,整座城市的阴气,突然开始逆流。
不是消散,是归位。
所有被APP吸走的执念、思念、遗憾,顺着网线、信号、电波,一点点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身上。
可谢半仙心里清楚。
真魂已碎,残念难留。
她撑着一口气不散,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守。
守着人间一点暖,守着心里一点光,守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守了一千年。
刘大壮看着渐渐平复的数据流,突然一拍脑袋:“糟了!恶念虽然稳了,但守陵契早就失效了!月蚀一到,阴门还是会开!她这缕残念,到时候会被直接卷进怨河,永世不得超生!”
谢半仙握着瓜子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着屏幕里那道单薄的女子轮廓,忽然笑了。
“那就再守一次。”
“这次,换我守她。”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一点点被阴影吞噬。
月蚀,快要来了。
而那缕碎了千年的残念,第一次在人间,感受到了一点点,迟了一千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