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阴寒如狱,风穿林叶,呜咽似哭。
楚离的身躯已彻底冷透,沉在苏子画怀中,再无半分生机。他唇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还未散尽,仿佛仍在念着楚江渡口的初见,念着市井间温热的糖糕,念着那句来生相守的诺言。
苏子画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
泪水早已流干,只余眼眶赤红刺痛。她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呼一吸之间,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也会被这谷中寒风吹散。她轻轻将脸颊贴在他心口,那里再也没有沉稳的跳动,只有一片冰冷,凉得刺入骨髓。
甲胄上那“子画平安”四字,曾是她此生最暖的光,如今却成了扎进心头最深的刺。
他护了她一生,到死,都在念她平安。
可他一去,这世间,再无一人能护她平安。
“楚离……”
她轻声唤他,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你睡吧,我陪着你。
谁也扰不了你,谁也伤不了你。”
便在这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肃的甲叶铿锵之声。
一步,一步,踏在枯枝败叶之上,也踏碎了幽谷最后的死寂。
苏子画缓缓抬眼,望向谷口。
日光被密林切割得支离破碎,无数汉军黑甲士卒列队而入,长矛如林,长戈映寒,层层叠叠,将这方寸山谷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通路,韩信一身银甲,腰悬长剑,神色沉肃地缓步走近。
他身后,张良轻摇羽扇,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相拥而坐的二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事到如今,胜负已分,西楚覆灭,天下将定。
可这场胜利,却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满心沉重。
韩信停在数步之外,看着楚离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身上那深可见骨的箭伤,看着那浸透衣衫的黑血,良久,才沉沉开口:
“楚将军……去了?”
苏子画没有回头,依旧静静抱着怀中之人,素手轻轻梳理他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泠如冰玉相击,不带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刚睡,请勿喧哗。”
一语落下,汉军士卒齐齐一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眼前这女子,身陷绝境,孤掌难鸣,却在千军万马之前,依旧守着一具冰冷的身躯,神色沉静,风骨凛然,不见半分慌乱与卑微。
张良轻摇羽扇,轻叹一声:“苏姑娘,事已至此,西楚大势已去,霸王已殁,楚将尽亡,你又何必……”
“不必说。”
苏子画淡淡打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从不是西楚臣子,亦不是汉廷死士,帝姬是假,死间是栽,我这一生,只属一人。
他生,我便生;他死,我便死。
与天下无关,与楚汉无关。”
韩信眉峰微蹙,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惜才之意:“你聪慧过人,智计无双,楚离已去,你若归汉,汉王必不杀你,仍可许你一世安稳。你这般才貌,何苦……”
“安稳?”
苏子画终于缓缓转头,清眸扫过眼前千军万马,最后落在韩信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凄艳至极的笑。
“韩将军,你用兵如神,横扫天下,可你终究不懂情。
我与他,吃过草根,受过谗言,走过绝境,受过生死,我要的从不是封侯拜相,不是荣华富贵,不是一世安稳。
我要的,是楚离。
他不在了,这世间,何处是安稳?”
她低头,温柔凝视怀中男子的容颜,指尖轻轻抚过他冰冷的眉骨,声音柔得能化水:
“他为我逆天下,我为他弃此生。
这本就是,我们早就约好的事。”
“生同衾,死同穴。”
六字轻落,惊彻全场。
张良羽扇一顿,闭目轻叹:“痴人,一对痴人……”
韩信神色复杂,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竟无半分胜利者的喜悦。
他赢了天下,赢了沙场,赢了楚汉争霸的最终棋局,可面对这对生死相随的痴人,他却觉得,自己从未赢过。
他赢了江山社稷,却输给了一段入骨情深。
“来人……”韩信缓缓开口,声音微沉,“准备棺木,以楚将之礼,厚葬楚离。苏姑娘……”
“不必费心。”
苏子画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缓缓抬手,取下腰间那柄楚离日夜不离的旧剑。
剑身清冷,映出她苍白却绝美的容颜,映出她眼底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的剑,我来守。
他的骨,我来伴。
他的坟,我来陪。”
她将旧剑横于膝上,一手紧紧抱着楚离,一手稳稳握剑,清眸直视眼前千军万马,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畏惧。
一身素衣,染满血迹,却风骨凌天。
孤身一人,身陷绝境,却气慑三军。
汉军士卒望着她,竟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敢举戈,无一人敢出言相逼。
他们征战天下,杀人盈野,见过无数降卒,见过无数败将,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以红颜之身,怀必死之心,守亡夫之躯,挡万夫之勇。
韩信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叹。
那一声叹息里,有惋惜,有敬佩,有无奈,也有一丝迟来的不忍。
“罢了。”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士卒退下,“我等,便在谷外等候。
谷内之事,我不拦,亦不扰。
只当……敬楚将军一世风骨,敬苏姑娘一腔痴心。”
言罢,他转身,率先迈步离去。
汉军士卒紧随其后,甲叶铿锵渐远,片刻之间,谷口之人尽数退去,只留下一层密不透风的包围,却不再踏入谷中一步。
他们要的,是西楚覆灭,是天下归一。
而这对痴人的生死,他们终究,不忍再逼。
幽谷重归寂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动,能听见水滴石响,能听见她自己微弱的心跳。
苏子画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入楚离颈间,感受着他最后一丝冰冷的温度,泪水终于再次无声滑落,砸在他染血的甲胄之上。
“楚离,你看……
没人再打扰我们了。
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她轻轻抚摸他冰冷的脸颊,一遍遍,温柔细致,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你说,下辈子要在楚江渡口等我。
我记得。
你说,下辈子不做将军,不怕虫,不怕雷,只做个普通人。
我记得。
你说,下辈子只守着我,一生一世。
我都记得。”
她缓缓握紧手中旧剑,剑锋贴着她的掌心,微凉。
这柄剑,斩过千军万马,护过山河故土,到最后,要护的,是他们二人最后的承诺。
“这乱世太苦,阴谋太毒,人心太险,我们不待了。
我们回家。
回楚江,回我们的桃源,你牧羊,我煮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分开。”
她紧紧抱着楚离,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素手缓缓用力,剑锋映着林间最后一缕残阳,划出一道绝美的弧光。
“楚离,等我。
黄泉路远,我陪你一起走。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幽谷风停,叶落无声。
残阳如血,洒在相拥的身影上,凝成一曲千古绝唱。
汉军围谷,已是绝路,
生死相随,终不负初。
这世间江山万里,权倾天下,富贵荣华,
终究抵不过一句——
生同衾,死同穴。
从此,楚水东流,年年依旧,
再无西楚战神,再无谋女子画,
只留一段楚江离画,
唱尽乱世悲欢,唱尽生死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