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红光一下就涌了进来,像血一样扫在地板上,一闪一闪的。霍凛站在门口,作战服的防护层已经全激活了,肩章上的三颗暗金星徽微微发亮,像是被这警报声重新点着了。
他没走。
脚底踩在门槛上,却没迈出去。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绷得发白。他回头,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摇篮上——崽还在睡,小脸埋在恐龙帽子底下,一只脚丫又从毯子里蹬出来,软乎乎地翘着。
刚才那一声“呜——”拉得太长,整个基地都炸了锅。装甲靴跑过走廊的声音、广播里急促的指令、公共屏切换时的刺耳音效……全都被他关在外面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小豆的呼吸,一呼一吸,慢悠悠的。
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铁皮屋顶,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可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得让自己信,这一走,真能回来。
他吸了口气,抬脚要迈出去。
就在这一秒——
“哒……哒……”
奶声奶气的音节突然响起来。
霍凛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回头。
小豆坐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没哭,没闹,就是扒着摇篮边,一双虹彩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看着他。小手举起来,晃了晃,肉嘟嘟的手指张开又捏紧,像在抓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他又哼了一声:“哒……哒……”
这是他叫“爸爸”的方式。不会说全,就两个音,软乎乎的,听着让人心尖发颤。
霍凛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走,必须走。敌舰已经进到火力圈了,指挥部连催三次,再不归位,整个防线就得塌。他是元帅,不是普通兵,他不在,指挥链就断了。
可这孩子……正看着他。
不是懵懂的那种看,是认得他。他知道这个高个子、穿黑衣服、总摸他脑袋的人,是他爸。
小手还在挥,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见。
霍凛终于动了。
他没走近,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右手,对着摇篮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很僵,不像打仗那样利落,倒像是第一次学做操的大人,笨拙得很。但他还是做了。嘴角也动了动,想笑,又绷住,最后只松了一下,露出一点点弧度。
然后,他转身。
一步,跨出门槛。
走廊的红光立刻吞了他的背影。门自动合上,咔哒一声,把屋里的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彻底隔开。
屋里,只剩下小豆一个人坐着。
他见爸爸不见了,小嘴瘪了瘪,但没哭。他低头,看见自己光溜溜的小脚丫,伸手就往嘴里塞。啃了一口,发现不好吃,又拿出来,改去抓另一只脚。
抓到了,咯咯笑了一声。
他扭过身,小屁股一拱一拱地往摇篮边上蹭,想下来。恐龙睡衣卡住了,他不管,继续拱。终于蹭到边,一只手撑着栏杆,身子一歪,啪叽摔在地毯上。
不疼。
他趴着,抬头看了看门的方向,嘴里又嘀咕:“哒……哒……”
没人应他。
他也不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先爬向刚才那座积木堆的塔。塔还在,顶上的棱柱还闪着一点晨光折射的光斑。他伸手碰了碰,塔没倒。
他满意了,转头又往摇篮边爬,想找他的手表。
手腕上的古董表静静躺着,表面蒙了层薄灰。他一把抓过来,按了下按钮。表盘亮了,一小片柔和的光投在墙上,照出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他盯着那颗星星,眯眼笑了。
“哒……哒……”他又哼了一声,像是在跟那颗星星说话。
外头的警报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框都在抖。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应该是战舰在升空。地面轻微震动,地毯上的积木塔微微晃了晃,但没倒。
小豆没管这些。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毯上,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一边蹬一边笑。手表还抓在手里,光点随着他晃动手腕,在天花板上划来划去。
像在跳舞。
他忽然抬起小手,冲着天花板挥了挥,就像刚才挥别爸爸那样。
嘴里又冒出两个字:“哒……哒……”
这一次,说得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门外,霍凛沿着通道快步往前走。红光在他脸上扫过,一道又一道。通讯频道已经接通,背景音全是汇报声、调度声、武器充能的嗡鸣。
有人喊他:“元帅!舰桥已准备就绪,等您下令!”
他没回。
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军港入口。
最后一道闸门前,他顿了一下。
抬手,摸了下左耳后的灼痕。那里有点发烫,是抑制手环在反应他的情绪波动。他没摘,也没调,就这么站着,看了眼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
尽头是家。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手,按下通行码。
闸门打开,战舰的轮廓在红光中浮现。
他迈步进去,背影迅速消失在金属通道深处。
屋里,小豆终于累了。
他翻身趴着,脑袋一歪,脸贴在地毯上,眼睛慢慢闭上。手表还抓在手里,光点渐渐暗下去。
那只挥过别的小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地毯上,积木塔静静立着,顶上的棱柱映着窗外最后一缕晨光,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