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人用火柴逐个点着。我摸了摸裤兜里的电影票,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尖。陀地位那头风比平时大,吹得电线嗡嗡响,连巷口卖鱼蛋的老伯都收摊早了。
我没回头,一路往南走。炼完尸丹后身子轻了不少,脚底踩地实沉,不像前几晚走路像踩棉花。符术也顺了,早上连画五张镇尸符都没炸,文才那家伙还一脸不信,非说我偷偷练到半夜。其实哪有时间练,光是压住尸丹阴气就耗了半条命。
金龙戏院在街尾拐角,门面旧得掉漆,红底金字招牌歪了一边,“金龙”两个字只剩“金”还看得清,“龙”字裂成两半,挂着半截铁皮晃荡。玻璃门没锁,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蓝光,像是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推门进去,铰链吱呀一声,低得像人叹气。
大厅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是墙根渗水、木头发霉才有的阴寒。我站着没动,先闭了眼,再睁开——阴阳眼全开。
满座都是人。
前排、中排、后排,整整齐齐坐满了,一个个挺直腰板,脸朝银幕,纹丝不动。穿短袖的、长衫的、旗袍的、西装马甲的,什么年头的衣服都有。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
我屏住气,慢慢往里走。脚步落在地毯上,软得像踩进泥里,没声。
这些人……不对劲。
眼睛全盯着银幕,可眼球不会转,脸上也没血色,皮肤泛青灰,像是蒙了层隔夜霜。我盯住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他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反着蓝光,但鼻翼两侧没有雾痕——根本没在喘气。
鬼魂。
不是游荡的那种孤魂野鬼,是整整齐齐坐着,像约好了一起来看电影的。
我退到后排角落,靠墙站定。手按在桃木剑柄上,没拔。这时候动不得。它们还没发现我,也不知是执念太深,还是这地方压根不让人逃。
银幕忽然闪了下。
滋啦一声,画面跳出来,不是《夜雨惊魂》的海报,也不是片头字幕,是一段录像:一群男女说说笑笑走出影院大门,背影一个个走过路灯下,走进夜雾里。镜头跟了一段,然后停在门口,没人回头,没人停留,全都越走越远,最后被雾吞干净。
我认出来了。
报纸上登过的失踪者。
三天两个,家属报警说人出门就不见了。警察查监控,只拍到他们走出门,再没进过任何地方。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根本没走远。
他们坐在这里,成了观众。
银幕暗下去一秒,又亮起。这次是另一个画面:还是这群人,穿着同一件衣服,动作一致地坐下,抬头,望向银幕。前排那个穿墨绿旗袍的老妇人,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微微颤着,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看不清唇形,但心里突然一揪。
她不是在说话。
她是在哭。
泪痕从眼角滑下来,在脸颊凝成两条黑线,可她的脸始终朝前,没抬手擦过一下。
我想动,脚却钉在原地。不是被定住,是我自己不敢动。这些鬼魂没攻击性,也没看我,它们只等电影开始,一遍一遍看自己怎么消失。
银幕又黑了。
大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全是汗。这不是普通闹鬼,是循环。它们被困在这场放映里,出不去,也停不了。每晚有人进来,就会被拉进来坐下一排,变成下一个“背影”。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票。
林清雪给的。
她说:“最近那家影院怪事不少,观众说银幕老是模糊,座位冰凉,还有人看完电影就没了影。”
她还说:“三天两个,报警了也没查出什么。”
她没来错。
但我来得太晚了。
银幕猛地一闪,画面重新跳出来——还是那群人走出门,背影渐远,雾中消失。
可这一回,镜头拉近了些。
我看见走在最后的那个男人,肩膀微耸,像是在回头。
他的脸侧过来一半,眼珠往上翻,直勾勾盯着镜头外。
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