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撞上她手掌,发出一声闷响,像打在湿木头上。我手腕一震,没松手。她手臂僵着,指甲泛黑,眼珠不动地盯着我,嘴角越咧越大。
我没退。
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左手慢慢松开剑柄,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外,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不是林清雪——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恶鬼。”
她动作顿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林清雪的,可眼神已经不对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模糊又深不见底。我盯着她眼角,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你是‘艳阳红’班的台柱吧?五二年永华戏院那场大火……七个人烧死在里面,你到最后都没唱完《帝女花》。”
话落那一秒,她整条手臂抖了抖。
喉结动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模仿林清雪说话时的延迟,而是像被什么卡住喉咙,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往前再走一步,离她只有三尺远,“你想把那场戏演完。不是为了害人,是想有人听见你最后一句词。”
她没动。
银幕还亮着,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泪痕,从眼角滑下来,滴到领口,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散开。
我闭上眼,低声哼起《香夭》那段调子。音不准,节奏也生,但我记得全——《阴阳路》里提过这出戏是她的成名作,每句词都录在旧电台档案里。我一边哼,一边用先天阴阳眼看她体内那道影子: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跪在火场中央,双手抱袖,嘴一张一张,却发不出声。
哼到“落花无言,人淡如菊”那句时,她突然抽搐了一下。
林清雪的身体软了半分,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膝盖微微弯曲。我睁开眼,正对上她湿润的眼眶。
“观众早就走了。”我说,“掌声也停了。你还在等谁?”
她嘴唇动了,没声音。
我上前半步,伸手虚扶,并不是要抓她,也不是驱赶,就像送一位老朋友出门那样:“你已经演完了。这一场,我看了,很美。”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双膝一弯,扑通跪地。泪水成串往下掉,每滴落地都腾起细烟,像是阴气在蒸发。她张着嘴,像是在谢幕,又像是终于把那句憋了七十多年的词唱了出来。
旗袍影子一点点变淡,从脚底往上消散,最后只剩一件虚浮的轮廓,在空中停了两秒,随风飘走。
林清雪倒了下去,我一把接住她肩膀,让她平躺在地。呼吸稳,脸色也不青了,就是昏着。
影院安静下来。
满座鬼魂不见了,连之前缠绕座椅的灰雾也收得干干净净。银幕黑了,灯没亮,可空气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没了。
我刚松半口气,忽然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被人盯上的刺感。
我猛地回头,阴阳眼全开。
后排最高处,天花板裂了一道缝,黑气正顺着裂缝往下垂,像藤蔓一样卷住几缕还没散尽的怨气,往上去。那股气流逆着阴气回归的方向,硬生生把残念往回收。
我站起身,手重新按上桃木剑柄。
“住手!”
黑气一顿。
斗篷身影立在最后一排角落,帽檐压得极低,半张脸藏在暗处。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嘴角——皮肤皱得像烧焦的纸,唇角往上扯了扯,没说话。
然后,整个人连同黑气一起,缩进黑暗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追。
林清雪还躺在地上,我没动她。剑没收,也没拔。眼睛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后排座位。
一点动静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