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贵州平塘,中国天眼FAST观测基地。
卓凡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是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观测,换作别人早就撑不住了,但他不同——从研究生时代起,他就能为了一组数据熬上三天三夜。
“卓哥,回去吧。”实习生小刘端着咖啡进来,“今天是中秋节,食堂有月饼,去晚了就没了。”
“再看一组。”卓凡接过咖啡,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是研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说白了,就是捕捉宇宙诞生时留下的“余温”。这活儿枯燥得很,大多数同行都转去研究系外行星了,只有他还守着这片冷门领域。
“你说,宇宙大爆炸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卓凡忽然问。
小刘愣了下:“教科书上不是写着吗?奇点爆炸,时空诞生,物质形成……”
“教科书。”卓凡嗤笑一声,“教科书还说宇宙是均匀的各向同性的呢。可咱们观测到的,是均匀的吗?”
小刘挠挠头,不敢接话。
屏幕上,一组数据正在实时刷新。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是来自一百三十多亿年前的余晖。卓凡盯着它们,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那些波纹在呼唤他。
荒谬。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微弱的信号,夹在背景噪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卓凡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寻常。
“调出去年同期的数据。”他下令。
五分钟后,两组数据并排显示。去年的今天,同一时间段,没有这个信号。
“前年的。”
也没有。
“过去十年的,全部调出来。”
小刘手忙脚乱地操作。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这个信号,只在今天出现。
不,不对。卓凡放大时间轴,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间隔是……他快速计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卓哥,你脸色好差……”
“闭嘴。”卓凡死死盯着屏幕。
间隔是:365年、365年、365年……
每隔三百六十五年,这个信号就会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一个月圆之夜。
而今天,正好是月圆。
“这不可能……”卓凡喃喃道。三百六十五年的周期,意味着这个信号至少已经存在了数万年。但人类有天文观测史才多少年?怎么可能被记录下来?
除非……
“我去趟A台。”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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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台是FAST最核心的观测设备,不对外开放。卓凡刷了三次卡,按了十二位密码,又通过虹膜识别,才进入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台老式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原始观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最原始的信号。
卓凡戴上耳机,调出刚才那段异常信号。
沙沙沙——那是宇宙的背景噪声。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
准确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极轻,极远,仿佛隔着无尽的岁月和星海,正在呼唤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的情感,穿透了电磁波,穿透了仪器,直接撞进他心里。
悲伤。
无尽的悲伤。
还有……思念。
卓凡摘掉耳机,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见鬼……”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痕迹,从小就有。养母说是胎记,但他一直觉得不是——胎记不会在月圆夜隐隐作痛。
而这个声音,每次月圆夜都会在他梦里出现。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反复做同一个梦: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他拼命想看清她的脸,但她始终不回头。每次他快追上的时候,就会惊醒。
养母说他小时候经常半夜哭醒,说有个阿姨在月亮上叫他。后来养母去世了,他就不说了。但梦还在。
他重新戴上耳机,调大音量,反复听那段声音。听了二十遍后,他终于分辨出三个音节——
“阿……凡……”
轰——
卓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声音在叫他。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他盯着屏幕,双手发抖。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月圆之夜,还有三个小时天亮。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追踪这个信号的来源。
用FAST的全波段,用所有的计算资源,用他能动用的全部权限。哪怕明天被处分,被开除,他也认了。
计算机开始运算。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卓凡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点四十分,初步定位完成。
四点整,精确定位完成。
四点十五分,屏幕上出现一个坐标——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人类已知的星图上,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片空洞,连星光都照不到的宇宙荒漠。
但信号就是从那里来的。
“你到底是谁……”卓凡盯着那个坐标,轻声问。
话音刚落,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屏幕上的光,是真正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的光。
那光是金红色的,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墙壁,穿透了一切,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光芒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无比——
“阿凡……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是真正的她。
她就站在光里,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绝美的脸上带着泪痕。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伤,有思念,有解脱。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脸。明明只是光,他却能感觉到那触感——冰凉,柔软,像月光。
“阿凡,”她轻声说,“时间不多了。我送你走。”
走?走去哪?
他拼命想问她,但光芒越来越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听见她说:
“活下去,然后忘了我。”
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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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宇宙更深处,在时间和空间的尽头,有一条河。
那不是真正的水流,而是岁月的具象——每一滴水,都是一段时光;每一道波纹,都是一个纪元。
河的尽头,漂浮着一座孤岛。
岛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万年。封印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思念。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如星空,清澈如婴儿,却又盛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思念。
她抬头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封印,穿透了遗忘海,穿透了九大墟界,落在那道金色的光芒上,落在那片被光芒笼罩的天文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她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阿凡……”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仿佛千万年没有说过话。
“你终于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忘了。”
风吹过孤岛,带起她的长发。她站起身,望向远方,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
那光芒,照亮了整条岁月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