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凡十岁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刚过,树上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林薇不再在树下玩了,她说天冷,要等明年春天。
但卓凡知道,她不玩不是因为天冷。
是因为他最近都没时间陪她。
养母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大家都以为是小毛病。后来咳嗽越来越重,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养父的脸一下子白了。
肺癌。晚期。
卓凡那时候还不懂“晚期”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养母开始频繁去医院,开始掉头发,开始越来越瘦。
林薇来找过他几次。
“凡凡哥哥,出来玩啊。”
卓凡摇头:“我要陪我妈。”
林薇就不说话了,只是在他家门口站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有一天,她端了一碗饺子来。
“我妈包的,给阿姨吃。”
卓凡接过来,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薇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凡凡哥哥,会好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
卓凡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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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最后还是出院了。
医生说,治不了了,回家养着吧。
那天晚上,养母把卓凡叫到床边。
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她还是在笑,和以前一样温柔。
“小凡,坐这儿。”
卓凡搬了凳子,在床边坐下。
养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白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字。
“这是你的。”养母说。
卓凡愣住了。
“我的?”
养母点点头,把玉佩放进他手里。
“你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个。”
卓凡低头看着那块玉佩。那个字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字?”
“念。”养母说,“想念的念。”
念。
卓凡轻轻念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道月牙形的痕迹热了一下。
“妈,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说:“送你来的那个女人说,刻这个字的人一直在等你。”
卓凡心跳漏了一拍。
“送我来的那个女人?”
养母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你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有个女人抱着你。她浑身是血,伤得很重,但一直看着你,一直流泪。”
“她长什么样?”
“很美。”养母说,“穿着白衣服,像个仙女。但她的眼睛……很悲伤。好像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是替一个人送的。那个人在等你。她说这块玉佩是你身份的信物,让你一直带着。她还说……”
养母顿了顿,看着卓凡的眼睛。
“她说,让你活下去。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卓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那个女人呢?她去哪了?”
养母摇摇头:“她把你放下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卓凡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个“念”字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念。
是谁在念着谁?
谁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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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养母的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让卓凡扶她到窗边,说想看看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把窗台照得银白。
养母看着月亮,忽然说:“小凡,妈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卓凡鼻子一酸。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妈一直把你当亲生的看。”养母的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妈还想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你生孩子……”
“妈,你会好的。”卓凡说。
养母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
“小凡,妈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
卓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
“哭什么。”养母给他擦眼泪,“妈说的话你记住:好好活着。替妈活着,也替那个等你的人活着。”
卓凡拼命点头。
“还有,”养母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你胸口那个印记,别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女人说过,会有人来找你的。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你要等。”
卓凡想问她为什么,但养母已经累了。
她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小凡,妈想睡一会儿。”
卓凡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养母没有醒。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那么睡着了,再也没醒来。
卓凡站在床边,看着养母的脸。
她闭着眼,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他想叫醒她,但叫不出口。
他知道,叫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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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天很阴。
来的人不多。养父的几个同事,隔壁的几个邻居,还有林薇一家。
林薇站在卓凡旁边,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卓凡的手很凉。
“凡凡哥哥,”她小声说,“阿姨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
卓凡没说话。
他看着墓碑上的字:周婉君之墓。
那是养母的名字。
他想起养母说过的话:“月亮上有人陪着,就不孤单了。”
妈,你在那边,有人陪你吗?
后来,人散尽了。卓凡一个人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林薇没有走,站在不远处等他。
天快黑的时候,卓凡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走吧。”他说。
林薇点点头,拉起他的手。
他们一起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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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卓凡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他手里握着那块玉佩,那个“念”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养母说的话:有人在等你。
是谁?
那个刻“念”字的人吗?
她在哪?
为什么要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答案。
窗外,月亮很圆。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月牙形的痕迹又开始发热了。
和每次月圆夜一样。
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那不是热。
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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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宇宙更深处,在时间和空间的尽头,有一条河。
河的尽头,一座孤岛上,一个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抚摸胸口的印记。那是一道月牙形的光痕,完整无缺,正微微发着光。
和那个少年胸口的那道,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缺口。
她低下头,看着封印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刻痕,都是同一个名字:
卓凡。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滑落。
“阿凡,”她轻声说,“快了。”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