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走后,日子还是要过。
卓凡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他变了——话少了,笑没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薇每天都来陪他。
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课间的时候,她会跑到他教室门口,给他塞一颗糖,或者一张小纸条。
“凡凡哥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凡凡哥哥,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呗。”
“凡凡哥哥,放学等我,一起回家。”
卓凡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找理由接近他,故意让他知道有人在。
他领这份情。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林薇,他该怎么办。
但命运好像总喜欢在他刚看到一点光的时候,就把光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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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养母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四月底,天气开始转暖。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色的小花挂满枝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林薇很喜欢那棵槐树。小时候她总让卓凡爬上去给她摘花,摘下来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那天放学,她拉着卓凡去看槐花。
“凡凡哥哥,你看,今年开得比去年还多!”
卓凡抬头看了看,点点头。
林薇在树下转着圈,仰着头看那些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凡凡哥哥,你再给我摘一枝呗。”
卓凡看了看树,把书包放下,爬了上去。他找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折下来,跳回地面,递给林薇。
林薇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啊。”
她把花枝举高,对着阳光看。阳光穿透花瓣,那些白色的小花变得透明,像玉一样。
“凡凡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她说,“这样每年都能看见槐花。”
卓凡说:“好。”
林薇转过头看他,忽然说:“凡凡哥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卓凡看着她,看着阳光下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好。”他说。
林薇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那是卓凡最后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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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林薇开始咳嗽。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感冒。春天嘛,乍暖还寒,感冒也正常。
但咳了一周还没好,林薇妈妈带她去了医院。
回来的时候,林薇妈妈的脸是白的。
卓凡正好放学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进了屋。
卓凡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他听见隔壁有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谁。
他想过去看看,但又不敢。
第二天,林薇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卓凡忍不住了。放学后他敲开林薇家的门,开门的是林薇妈妈。
她的眼睛肿着,看见他,强挤出一个笑:“小凡,来了?”
“阿姨,薇薇呢?”
林薇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医院。”
“什么病?”
林薇妈妈没说话。
卓凡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攥紧拳头,又问了一遍:“阿姨,薇薇什么病?”
林薇妈妈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
“白血病。”
卓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血病。
他听过这个词。电视剧里演过,得了这个病的人,会死。
“不……”他喃喃道,“不可能……”
林薇妈妈没说话。
卓凡转身就跑。
他跑到医院,跑到住院部,一层一层地找。最后在三楼的血液科,找到了林薇的病房。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里面。
林薇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吊着输液瓶。她瘦了一点,脸色有点白,但看见他的时候,还是笑了。
“凡凡哥哥,你怎么来了?”
卓凡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眨眨眼睛:“怕你担心嘛。”
卓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眼眶发酸。
林薇伸手拉拉他的衣角:“凡凡哥哥,坐呀。”
卓凡在床边坐下。
林薇看着他,忽然说:“其实也不是很严重。医生说治得好的。”
卓凡看着她,知道她在骗人。
白血病,治得好?
但他没戳破。他只是点点头:“嗯,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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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卓凡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他给她带作业,给她讲学校的事,给她读课外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林薇问他:“凡凡哥哥,你天天来,不累吗?”
他说:“不累。”
林薇笑了:“你对我真好。”
卓凡没说话。
他想,你对我更好。我难过的时候,你陪着我。现在你病了,我当然要陪着你。
化疗开始后,林薇的头发开始掉。
一开始是几根几根地掉,后来是一把一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眼泪汪汪的。
“凡凡哥哥,我变丑了。”
卓凡说:“不丑。”
“真的?”
“真的。”
林薇看着他,忽然说:“那你帮我剃光吧。反正都要掉,不如自己剃。”
卓凡愣了一下。
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推子,递给他。
卓凡接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看着他,笑了。
“剃吧。”
卓凡打开推子,轻轻放在她头上。
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身上。
林薇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哭。
剃完之后,她摸了摸光光的脑袋,笑了:“还挺凉快的。”
卓凡看着她,鼻子发酸。
“凡凡哥哥,你帮我拍张照呗。”林薇说,“留个纪念。”
卓凡用她的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她光着头,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后来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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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很难受。每次做完,林薇都会吐,吐得脸都白了。有时候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人越来越瘦。
但她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哭。
只有一次,她哭了。
那天卓凡去看她,她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卓凡问。
林薇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凡凡哥哥,我怕。”
卓凡心里一紧。
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怕死。”林薇小声说,“我怕以后看不见你了。”
卓凡握紧她的手,说:“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那么好看。
“凡凡哥哥,你骗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卓凡没说话。
林薇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凡凡哥哥,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你要记得。”
“我记得。”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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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没撑到夏天。
五月底,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卓凡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看见卓凡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说什么。
卓凡握住她的手,凑过去。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的抽屉。
卓凡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凡凡哥哥收。
他把信封放进怀里,再回头看林薇。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
卓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护士进来,把他拉开的时候,他的腿已经麻了。
他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白云飘过。
林薇说,她要去天上,变成星星。
可她还没告诉他,哪一颗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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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卓凡把那枝干枯的槐花放进了林薇的棺木里。
那是她让他摘的那一枝。他一直留着。
林薇妈妈把一封信交给他,说是林薇写的。
卓凡打开信。
信不长,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凡凡哥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很好。真的。
凡凡哥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一直陪着我。我生病的时候,你天天来看我,从来没有嫌我烦。
凡凡哥哥,你要好好活着。这是阿姨对你说的,也是我对你说的。好好活着,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生个可爱的孩子。
凡凡哥哥,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敢说。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凡凡哥哥,我喜欢你。
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喜欢。
凡凡哥哥,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如果能,我还要当你的薇薇。
你还要当我的凡凡哥哥。
我们说好了。
林薇”
卓凡看完信,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云,有太阳,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她在。
她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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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圆夜。
卓凡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那道月牙形的痕迹。
它们都在发热。
他忽然想起养母说的话:有人在等你。
也想起林薇说的话: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活着。
好好活着。
替养母活着,替林薇活着。
也替那个刻“念”字的人活着。
窗外,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林薇,谢谢你。
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一定还会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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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宇宙更深处,在时间和空间的尽头,那条岁月长河静静流淌。
河的尽头,那座孤岛上,那个女人又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悲伤。
她轻声说:“阿凡,你又在难过了。”
“别难过。你身边还有很多人在爱你。”
“我也会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