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后，卓凡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
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而是因为——不学习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别的事。想养母，想林薇，想那些梦，想那个叫沈念的女人。
那些事想多了，难受。
还是做题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清清楚楚，不用猜。
初中三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放学直接回家。不和同学聊天，不参加任何活动，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说他太孤僻了，要多和同学交流。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邻居们说起他，都摇头：“那孩子，命苦。养母没了，青梅竹马也没了，造孽哦。”
他听见了，但不往心里去。
苦不苦，他自己知道。
每天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和他说话。但他有书，有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至少做题的时候，脑子是满的。
不会想她。
不会想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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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物理课上学到了天文基础。
老师讲宇宙大爆炸，讲恒星演化，讲银河系的结构。卓凡听着听着，忽然入了神。
那些遥远的星辰，那些用光年计算的距离，那些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让他觉得自己那些痛苦，那些失去，变得渺小了。
宇宙那么大，地球那么小。地球那么大，人那么小。
养母走了，林薇走了，他很难过。但从宇宙的角度看，那不过是尘埃一样的事。
但那些尘埃一样的事，却填满了他整个人生。
那天放学，他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基础天文学》。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那本书，看着那些星云、星系、黑洞的图片，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来找我们。”
会吗？
那个在梦里叫他的女人，会来找他吗？
那个刻“念”字的人，会来找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研究这些。
想离那些星星近一点。
想找到那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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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他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他依然沉默寡言，依然独来独往。但他的沉默里多了一点点东西——目标。
他想考清北大学天文系。
那是全国最好的天文系，有最先进的设备，最厉害的教授。如果能去那里，他离那个信号就更近一步。
他把这个目标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就看见它。
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是它。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高考那天，天气很热。
卓凡背着书包走进考场，脸上没什么表情。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年了，目标完成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找。
找那个信号，找那个声音，找那个叫沈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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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卓凡自己查的分。
六百四十二分，超出一本线一百多分。
他填了清北大学天文系，第一志愿。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养母，你看到了吗？我考上大学了。
林薇，你看到了吗？我要去研究星星了。
你们都在天上，变成星星了吗？
哪一颗是你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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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卓凡一个人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养父来送他，站在站台上，欲言又止。
“钱不够了打电话。”养父说。
卓凡点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
卓凡又点点头。
火车开了。他透过窗户，看见养父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
为了她们。
也为了那个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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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比他想象的大。
校园大，教学楼大，图书馆大，食堂也大。到处都是人，走着走着就会迷路。
卓凡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舍友一开始想拉他一起玩，几次之后也放弃了。
“老卓，你这人太闷了。”舍友说，“大学四年，你准备一直这么闷下去？”
卓凡想了想，说：“可能吧。”
舍友摇摇头，继续打游戏去了。
天文系的课，卓凡学得进去。
高等数学、普通物理、理论力学、电动力学，这些别人喊难的课，他觉得还行。
最喜欢的是观测实习课。
晚上，老师带着他们去天文台，用望远镜看星星。猎户座、大熊座、北极星、木星、土星的光环……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在望远镜里清清楚楚。
卓凡每次去，都会站在望远镜前很久。
那些星星离地球几十、几百、几千光年。我们现在看见的光，是它们很久很久以前发出的。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她说她等了他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是多久？
像那些星星一样久吗？
他不知道。
但他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总觉得那些星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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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卓凡开始跟着导师做研究。
导师姓周，是国内研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专家。人很瘦，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脑子特别清楚。
第一次见面，周老师问他：“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卓凡想了想，说：“想找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不知道。”
周老师看着他，没有笑，只是点点头：“那就找吧。”
从那天起，卓凡开始接触真正的科研。
读文献、写代码、处理数据、分析结果。那些曾经觉得遥远的东西，一点点变得真实。
有时候熬夜处理数据，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纹，他会忽然出神。
那个信号，真的存在吗？
那个声音，真的是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吗？
那个叫沈念的女人，真的是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一直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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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暑假，卓凡回了一趟家。
养父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王姨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透着疏远。
王浩考上了一个普通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他看见卓凡，叫了一声“哥”，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卓凡也不介意。
他一个人去了墓园。
养母的墓还是老样子，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但养母的笑容还在，还是那么温柔。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
“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又去了林薇的墓。
林薇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周围种满了花。林薇妈妈说，是她种的，林薇喜欢花。
卓凡在林薇墓前站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林薇，我考上天文系了。正在研究星星。”
风吹过，墓碑前的一朵小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回应他。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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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墓园的时候，天快黑了。
卓凡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夕阳把整个墓园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林薇说过的话：“凡凡哥哥，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林薇，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辈子，我会一直往前走。
为了你，为了养母，也为了那个等我的人。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夕阳慢慢沉下去。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