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卓凡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周老师的项目到了一个关键阶段,需要处理大量的观测数据。卓凡主动申请加入,每天从早到晚盯着屏幕,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舍友已经习惯了他早出晚归的作息。有时候几天见不到人,只能从桌上凉透的外卖判断他回来过。
“老卓,你这是要成仙啊。”舍友半开玩笑地说。
卓凡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组最新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堆乱码,但在卓凡眼里,它们是宇宙诞生时的回声,是来自一百三十多亿年前的低语。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周老师说过,做科研就是大海捞针。大部分人捞一辈子,什么都捞不到。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捞到那根针。
卓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幸运儿。
但他愿意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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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9月16日。
凌晨两点,实验室里只有卓凡一个人。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继续盯着屏幕。
一组新的数据正在加载。那是昨天刚传回来的观测结果,来自宇宙深处某个不起眼的区域。
数据加载完成,屏幕刷新。
卓凡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那组数据里,有一个微弱的波动。很小,很淡,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但他看见了。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出之前的数据,开始比对。
一个月前的数据——没有。
三个月前的数据——没有。
半年前的数据——没有。
一年前的数据——没有。
他又把时间往前推。
两年前,三年前,四年前……都没有。
他的心开始跳得快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时间跨度拉到十年。
十年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比对。眼睛看花了,他就揉一揉,继续看。
凌晨四点,他找到了。
在一份十年前的观测记录里,有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波形和刚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再往前找。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在一份三十年前的记录里,他又找到了。
一样的波形。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持续时长。
他愣住了。
三十年前就有这个信号?
那为什么从来没人发现?
他调出更早的数据。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
数据越来越稀疏,早期的观测手段落后,记录不完整。但他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在一份一百二十年前的记录里,有一个模糊的异常,和那些信号高度相似。
他继续往前找。
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
在一份三百六十五年前的记录里,他又找到了一个清晰的波形。
三百六十五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一闪。
他调出计算程序,把所有找到的信号时间点输入进去。计算机开始运算,屏幕上数字飞快跳动。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周期:365.0000年。误差:±0.0001年。
卓凡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百六十五年。
这个信号每隔三百六十五年出现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三百六十五年是什么概念?那是明朝末期,崇祯皇帝还在位,欧洲还在打三十年战争。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记录下这个信号?
除非……
除非这个信号不是给那时候的人看的。
是给现在的他。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卓凡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周期,那个每隔三百六十五年出现一次的规律,实在不像自然现象。
他想起那些梦。
白衣女人,月光,那句“活下去,然后忘了我”。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岁?还是更早?那些梦一直伴随着他,每个月圆夜都会出现。
月圆夜。
这个信号也出现在月圆夜。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红色。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正在缓缓西沉。
今晚就是月圆夜。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身跑回电脑前,开始做最后一件事——追踪这个信号的来源。
FAST有足够的分辨率。只要信号足够强,就能定位到它的源头。
他调出所有可用的数据,启动定位程序。
计算机开始处理那些微弱的数据流。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区域逐渐显现。
十分钟后,初步定位完成。
半小时后,精确定位完成。
屏幕上出现一个坐标——赤经、赤纬、距离。
距离那一栏显示:未知。
卓凡愣住了。
距离未知是什么意思?
他调出星图,输入那个坐标。星图上,那个位置一片空白。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天体。那是宇宙中一片空洞,连星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但信号就是从那里来的。
从虚无中来。
卓凡盯着那个坐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的感觉。
就像那些梦里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
“那个女人说,刻这个字的人一直在等你。”
等你。
谁在等他?
那个刻“念”字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信号,一定和她有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进实验室,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沈念,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但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