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走到桌边,声音很低,“我打听清楚了。柳家大少爷昨晚去了城南驿馆,给了五两银子一个穿青袍的差役。那人是这次考场的巡场小吏,管东三号帘下考生进出的事。”
林微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放下笔,把毛笔放进笔筒。袖子滑开一点,露出手腕,很瘦,能看见骨头。
她问:“爹说的那位苏大人……就是现在县衙刑房的主簿?”
春桃点头:“对,就是他。听说这人很正直,不收礼也不拉帮结派,连知县都让他三分。”
林微婉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三句话:“事急,请速见苏瑾。来的人是我心腹,别怀疑。”写完折好,递给春桃,“别让人看见,一定要亲手交到苏大人手里。”
春桃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林微婉又叫住她,“你去的时候,带上那块油布,就是我去年冬天做的,边上绣了帕角的那块。”
春桃一愣:“小姐说的是……那一块?”
“嗯。”林微婉说,“他认得。”
春桃没再问,低头出门了。
天黑了,院子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林微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礼记注疏》,可书一页都没翻。她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久后,林微婉收到了苏瑾的回信。林微婉接过信,打开看。纸上只有四个字:考场已安。
天光刚亮,窗纸由黑变灰。
外面院子很安静。没有扫地的声音,厨房也没动静,连狗都不叫。这不对劲。往年这时候,府里早就忙起来,准备赶考的事。今天却像没人一样。
她没多想,转身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昨夜准备好的食盒。
这时,西边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林砚之背着包袱走来,手里提着笔袋,腰上挂着水囊。
林微婉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哥。”她喊。
林砚之回头。
她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别饿着。”
两人一起往前走。天还没完全亮,青石板路上有湿气。
到了府门前,门房已经打开了中门。几个赶考的学生从隔壁巷子走过,书箱撞着膝盖,走得很快。远处传来打更声,三短一长——该进场了。
林微婉停下脚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布,一层层打开,把半块碎玉拿出来。
“这是娘留下的。”她说,“我分了一半给你,保你平安。”林微婉说完后把红绳系在林砚之的脖子上。
她笑了笑:“我等你中秀才回来。”
林砚之看着她,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林微婉回到屋里后交代了春桃要盯紧正院。
天慢慢亮了,灰光一点点爬上窗纸。林微婉喝了半碗冷粥,翻开账本,一页页核对炭银花了多少。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其实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她知道,柳氏这几天一定会动手——林正宏已经查到贱籍的事,苏瑾又插手科举。柳家父子要是不反击,反而奇怪。
黄昏时风起来了。落叶打着转儿滚过回廊。
阿福穿着灰布短衣,拿着扫帚在花园角落扫叶子。
假山后面,柳氏披着深青色披风,站得笔直。对面是柳明远,穿一件旧袍子,袖口都磨坏了。
“明天三更开侧门,”柳氏声音很低,“西巷有马车等着,你先去看着。”
“若瑶呢?”
“我让她收拾东西,只带贴身衣物。走北边,经城外老路去舅家。你娘那边我已经安排好,说是病重,接女儿回去探亲。”
“林正宏那边……”
“他明天会去州府衙门,不会这么快回来。就算回来,他也只会查账本,想不到我们会跑人。只要出了门,上了官道,谁也拦不住。”
“可那丫头……”柳明远顿了顿,“林微婉最近太安静了。”
“一个庶女,在偏院住了十几年,能做什么?”柳氏冷笑,“她再聪明,也不能出门报官。等他们发现人不见了,我们早就过了两道关卡。”
阿福低头扫地,耳朵竖着,一句话都没漏掉。风吹过树梢,哗啦作响,正好盖住了他扫帚停下的那一瞬。
柳氏说完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阿福又扫了几下,转身从后角门溜出去,直奔偏院。
夜深了,一张折好的纸条从窗缝塞进屋。林微婉正在灯下看账本,看到纸条立刻放下笔。她打开一看,字写得歪歪扭扭:
“三更开侧门,马车在西巷等,带若瑶走北线去舅家。”
她盯着这行字,看到阿福躲在树后,靠着石墩,一只手紧紧抓着扫帚柄,嘴抿得紧紧的。他听得清,记得牢,写这张纸时心跳还没平,没有一句假话。
她起身研墨,拿一张信纸,写道:“柳氏和她哥哥密谋今晚三更从侧门逃跑,走北线,马车在西巷等,请马上封锁各门,设伏抓人。”落款没写名字,只盖了一个旧印章——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私章,林正宏认得。
她把信封好,交给门外等着的小厮,让他立刻送去主院书房。
第二天早上,林微婉刚打开米柜,就听见脚步声由远而来。父亲的亲随站在院门口,低声传话:“老爷已知道情况,府门已经关了,外面松里面紧,让你别乱动。”
她点点头,接过口信,当着来人的面扔进炉子里烧了。灰烬飘起来,落在脚边。
她转身继续看账本。
傍晚,她站在窗前,看见两个老仆提着灯笼走过西巷,脚步稳,眼睛扫着巷口。侧门的铁链已经挂上,新锁闪闪发亮。巡逻的家丁比平时多了一倍,来回走动,但没人说话。
她知道,网已经布好了,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等着三更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