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盯着电脑屏幕，直播后台还卡在玉帝咧嘴一笑的那帧画面上，数字定格在1003万。空调吹出的风有点冷，他搓了下手臂，顺手把外卖盒往边上推了推。苏软软没关摄像机，红灯还在闪，她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怕它突然动起来。
“刚才那段……”她声音压得很低，“要剪吗？”
“不能剪。”张凡头也不抬，“全网都震了手机，你剪了别人也记得。现在不是炒热度的时候，是收火的时候。”
他点开系统后台，想强制关闭直播信号，结果弹出提示：“观众自发推流中，无法中断。”他啧了一声，干脆拔了路由器电源。屏幕黑下去的一瞬，信箱图标跳了一下。
新消息，97条。
来源未知，发送时间统一标注为“刚刚”，第一条标题写着：“我们村边的乱葬岗，最近夜里会唱歌。”
苏软软凑过来，脖子上的微型摄像机晃了晃，“这啥？集体投稿？”
“不像。”张凡滑动鼠标，一条条往下看，“没人重复发帖，内容格式一致，用词偏口语但不杂乱，像是……真有人组织的。”
每一封邮件内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郊青石村，村子东头有个百年乱葬岗，原本荒着没人管，可最近一个月，夜里总能听见歌声，断断续续，像女人哼曲儿，又不像阳间能发出的声音。村里的鸡鸭接连暴毙，横尸圈栏，脖子没伤，内脏发黑。几个老人连续做噩梦，醒来就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村医看了直摇头，说这不是病，是“阴气入体”。
最后一句几乎每封信都有：“求张凡救命。”
张凡把页面拉到底，抬头看苏软软，“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舔了下嘴唇，“这事儿有点邪门。但咱刚被天庭大佬现场蹭饭，全网直播手机自震三秒，你现在跟我说有个乱葬岗在唱歌？家人们，这剧本是不是写得太满了一点？”
“要是炒作，不会用这种标题。”张凡点了点桌面，“‘救命’这两个字，普通人不会随便写。而且你看这些附件。”
他点开第一条的录音文件，系统自动转译成文字，旁边还有个播放按钮。按下后，耳机里传出一段模糊的哼唱，调子歪得离谱，音节拖得老长，像是从井底往上飘的回声。唱到一半，突然卡顿，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啊——”，短促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苏软软“嘶”地抽了口气，一把摘下耳机，“我艹，我耳机发烫了！”
张凡也察觉不对，耳机外壳确实有点热，像是通了高压电。他赶紧关掉音频，设备短暂黑屏，重启后才恢复正常。
“不是普通录音。”他说，“有东西附在声波里。”
“你意思是……真有鬼唱歌？”苏软软往后缩了缩，“那咱还去不去？这听着就不像能砸钱解决的事儿。”
“不一定非得今天去。”张凡打开地图软件，搜“青石村”，定位跳出来，在市区东北方向四十公里外，周边全是山林，卫星图上能看到一片裸露的土坡，杂草丛生，没有围墙，也没有墓碑群，符合“乱葬岗”的特征。“历史街景显示，这片区域至少荒废了七八十年，清末民初就有记载说是弃尸地。”
他翻出地方志扫描件，快速浏览，“光绪二十三年，当地闹过瘟疫，死了不少人，来不及安葬，就堆在这儿掩埋。后来也没人来认领，慢慢就成了禁地。”
“所以是怨气积久了？”苏软软重新戴上耳机，这次只敢听外放，“那为啥现在才开始闹？都一百多年了，早干嘛去了？”
“可能之前压着。”张凡指着屏幕上乱葬岗的位置，“你看，这儿原本三面环山，等于天然聚阴地，但二十年前修了条公路，正好从南侧穿过去，等于破了局。再加上这几年气候异常，雨水多，土层松动，说不定把什么东西冲出来了。”
苏软软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强撑着语气调侃：“懂了，这是百年老坟遇上了城市化进程，风水拆迁引发群体性事件。”
张凡没笑。他盯着那张卫星图，乱葬岗中央有一块颜色特别深的区域，像是土壤含水量过高，又像是……渗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截图保存，顺手打印了一份。纸张刚吐出来，护身符就在口袋里微微发烫，不是警报那种灼热，更像是提醒。
“这事儿不能不管。”他说，“九十七条投稿，每一封的IP地址都不同，覆盖全省十几个县市，有些甚至来自省外。这些人互相不认识，却在同一时间发来内容高度一致的信息，说明他们背后有共同经历，或者……都被那个地方影响了。”
“可咱刚爆火，万一这是陷阱呢？”苏软软压低声音，“有人想借你的名头搞事？比如引你去那儿，然后拍下你出丑的画面，再全网发出去？”
“有可能。”张凡点头，“但如果是冲流量来的，不会用‘救命’这种词。而且录音里的声音……不是演的。那一下短叫，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滴了滴水，落在接水盘里，啪嗒一声。
苏软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工作台前，拉开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朱砂笔、黄符纸、充电宝、备用手机，动作利落。
“你干啥？”张凡问。
“准备啊。”她头也不抬，“既然决定去了，就得跟紧点。这次可不是地府公交或者毕业班补考，听着就不是善茬。我要是不去，直播间那些家人不得骂我临阵脱逃？”
张凡看着她忙活，没拦。他知道苏软软嘴上喊怕，真到事儿上从来不怂。上次死亡公交，她一边尖叫一边坚持直播全程；前阵子建地府考场，她守到天亮都没合眼。
“你不怕？”他问。
“怕啊。”她把摄像机挂在脖子上，调试了一下角度，“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你虽然有钱能办事，可也不是每件事都能用冥宝砸通的。有些地方，有些东西……得有人看着你回来。”
张凡笑了笑，虎牙露出来一点，“行，那就一起去。不过先说好，到了地头，我说停你就停，说撤你就撤，别逞强。”
“知道啦，地府甜心。”她翻了个白眼，“倒是你，别一激动就开始转账，万一对方是个连二维码都没有的老祖宗，你拿冥宝刷给谁看？”
张凡没接话。他把打印的地图折好塞进卫衣口袋，又检查了下手机电量。系统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务提示，也没有功能解锁，仿佛这件事完全不在它的管辖范围内。
但他清楚，这不代表安全。
玉帝走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若有怨气冲天之地，记得多留个心眼。”
现在看来，这个乱葬岗，就是冲天的怨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连个路人都没有。夜风吹动楼下电动车的遮雨布，哗啦作响，像某种节奏缓慢的拍子。
他忽然想起录音里的歌声。
也是这样，不急不缓，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明天凌晨三点出发。”他说，“趁着阴气最重的时候进村，先观察，不贸然靠近乱葬岗。”
“行。”苏软软把背包拉链拉上，坐回小板凳，“今晚还能睡会儿。”
“你去睡吧。”张凡坐回电脑前，“我再看一遍投稿，记几个关键信息。”
苏软软没动，“你不睡？”
“睡不着。”他点开下一条录音附件，“我想再听听那个声音，看能不能听出点别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把摄像机切换成待机模式，红灯熄灭，但电源没关。
屋子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
张凡一条条往下听。大多数录音内容相似，都是模糊的哼唱，夹杂着风声和远处狗吠。但有几段不一样。其中一段录到了孩子的哭声，很轻，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另一段结尾多了句 whispered 的话，发音含糊，系统转译失败，只能靠人工辨认。
他反复听了五遍，终于听清了。
那句话是：“别让他们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