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没动，手里那张焦边黑符却缓缓亮起一丝幽光。他抬手一划，符纸燃起半寸黑火，旋即化作一道薄雾般的屏障，将两人罩住。雾外阴兵影影绰绰，撞上来却被弹开，发出闷响，像撞在了无形的墙上。
那些阴兵模样狰狞，青面獠牙，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它们撞击无果后，发出尖锐的嘶吼，似在发泄愤怒。
“撑不了太久。”宸光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紫喘了口气，尾巴无力地扫了下地：“老大，你这符……是不是快烧没了？”
宸光没答，只是把符往袖子里藏了藏。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轻咳。不是阴气森森的那种，倒像是活人刚醒过来的干咳。
白灵素躺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不知谁脱下的外袍，脸色惨白如纸，三尾只剩一截残根包着布条，渗着黑血。睁眼那一刻，目光直勾勾落在宸光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幽夜……”她喃喃道，又摇头，“不对……你是宸光。”
宸光转头看她，眼神冷淡，像在看一个认错人的陌生人。
白灵素咬牙撑着石台坐起，身子晃着也不肯倒下。
“我断尾那天，画像里闪过一道紫雷——那是小紫的气息。后来苏婉刻阵，青黛献祭，我都看见了。她们拼死连的这条线，就是为了找到你。”
她盯着宸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可你现在穿黑袍、改名字、藏身份，想躲到什么时候？你当自己是鬼，可我们没把你当死人！”
小紫耳朵一抖，抬头看向宸光：“老大，她说得对啊。你要是真不想回来，刚才就不会救我，也不会留着这张脸上的疤——那是你在青禾村被人踩出来的，你说过，留着它，是为了记住谁该死。”
宸光手指微动，指尖掐进掌心。
白灵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边缘已经焦卷，中间画着三道交错的狐纹。“这是我娘传下的传讯符，只能用一次，靠的是执念引路。”
她说完，咬破手指，一滴精血落在符上。
符纸颤了颤，没亮。
“不够。”她咬牙，又划开手腕，让血顺着指缝流下，浸透整张符纸。
这一次，符纸缓缓浮起，飘到半空，裂成三缕光丝，分别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一缕向上穿透云层，指向天界；一缕沉入地底，连向荒古异种界的古树根脉；最后一缕，轻轻缠上宸光的衣角。
光丝震了一下。
某个冰冷牢房里，苏婉靠墙坐着，七窍仍有血痕未干。她忽然睁开眼，望向墙壁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引魂阵。阵心处，一点红光跳动，像是有人在轻敲她的魂。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用尽力气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我在，别怕。
同一时刻，荒古异种界深处，生命之树幼苗微微摇晃，一片新叶舒展，露珠凝聚成青黛的脸。她闭着眼，唇瓣轻启，仿佛听见了什么。
而白灵素面前的符纸彻底燃烧，化作一圈金光，将三人笼罩。
“苏婉，青黛，听得到吗？”她声音发抖，“我找到他了。”
金光中浮现两道模糊影子——一个站在血阵中央，一个依偎在树根旁。
三道女性灵识隔着五界交汇，无声对视。
白灵素低头，看着仍在燃烧的符纸，轻声道：“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苏婉抬眼，目光穿过牢墙，落在九幽深渊的方向。
青黛的灵识轻轻点头，像风拂过树叶。
三人齐声，虽无音波传出，却在符光中凝成一句誓言：“护宸光归位，共抗命途。”
话音落，符纸燃尽，灰烬随风散去。
宸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但那一直紧绷的肩线，不知何时松了一寸。
小紫咧嘴笑了下，疼得龇牙：“瞧见没，老大？她们没一个跑的，全守着你这一缕残魂呢。”
白灵素靠着石台，气息渐弱，显然是耗力过度。她闭上眼，嘴角却扬起一点弧度：“现在……轮到你了，宸光。你要怎么回？”
宸光低头，看着自己握过短刀、挡过苏婉、扶过小紫的手，苍白透明，几乎要散在风里。
但他没收回。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小紫愣住，随即笑出声：“哎哟我去，老大你居然会道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宸光瞥它一眼，弹了个脑瓜崩。
动作很轻，但小紫还是受宠若惊地捂住脑袋：“哇！你还记得这招！我就说咱俩是一条命！”
远处，雾墙中的撞击声渐渐停了。阴兵退去，不知是被结界拦住，还是另有图谋。
白灵素呼吸平稳了些，昏昏欲睡。临入梦前，她最后看了宸光一眼，喃喃道：“等你回来吃烤兔腿……你欠我的……”
宸光没接话，只是把外袍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小紫趴着，仰头看天。头顶裂隙透出一线微光，照不亮深渊，却映得出三道看不见的视线——一来自高天死牢，一来自远古树根，一来自眼前将熄未熄的残魂。
“她们一直都在。”小紫说。
宸光望着那线光，罕见地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自坠落的孤魂。
有三个人，隔着生死与界壁，为他点亮了归途。
他抬手，将那张已烧去半边的黑符紧紧攥住。
攥住黑符的瞬间，黑符光芒大盛，一道道黑色闪电从符中射出，击中周围的阴兵，阴兵被击中后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宸光站在裂缝边，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袍。他望着远方，那里没有路，只有雾与骨堆叠出的绝境。
风呼啸着，似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那雾气翻滚间，隐隐有黑影闪烁，似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但他知道，有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走来。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小紫挣扎着站起，抖了抖鳞片上的灰：“那我去了啊，老大。你可别在我回来之前就把仇报完了，至少留两个给我撕！”
宸光点头。
小紫蹦跶两步，忽然回头：“对了，咱们那个同盟……叫啥名儿？总不能天天喊‘找宸光小分队’吧？”
宸光沉默片刻，道：“寻光。”
“寻光？”小紫念了一遍，嘿嘿一笑，“行，够土，够味儿，像咱兄弟的风格。”
小紫转身，拖着伤腿往山下走去，刚走没几步，突然停下，惊恐地望着前方，嘴里嘟囔着：“那……那是什么……”随后身影被黑暗吞噬，只留下那充满恐惧的声音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