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达延汗静默不言,似乎是不允的,言兮尴尬地笑了笑:“巴雅尔大人身携要务,怎能为我的小事奔波,是我唐突了。”
“顺路而为,有何不可。”达延汗道:“这种小事你直接找他就好了,何必在我这等着?”
“巴雅尔是王上的人,我自然该向王上请示过才好借用。”
达延汗看着言兮,道:“你既心里还记挂着那边,那之前陶信在时怎不托他带个口信?”
“那时并不知会在此处久住,何况陶先生在梁京中交游甚广,身份特殊,若为我的事惹上官司就不好了。”
既然言兮能当面向他提这种请求,自然不会在其中藏着什么小心思,因此倒也不必多虑,达延汗便吩咐巴雅尔随言兮去取信。
言兮回到别院,将巴雅尔请入房中看茶,自己则在桌案前坐下,提笔在信笺上写了几句,便装进信封中,然后起身交给巴雅尔。
“大人到了梁京,寻访太师府,设法将这封信交到太师府管事张明手中,而后全身而退,不必再管其他。”
巴雅尔结果信封放入怀中,笑容可掬道:“小人定不辱使命!”
言兮又屈膝朝他深深福下:“有劳大人了,言兮在此谢过。”
巴雅尔最善察言观色,回来这几日当然看得明白,言兮在达延汗心中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当下受宠若惊般连忙回礼:“姑娘折煞小人了,区区小事,小人怎敢受姑娘大礼!”
“义父年迈多病,我不能于膝下尽孝,反添义父忧思,心中愧疚惶恐,无法排解,一封家书抵过万金,大人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本应如此。等大人事成回来,我自会另备谢礼。”
“岂敢!岂敢!”巴雅尔一边客气地推辞着,一边肚子里急速地打着转——她这明显是在拉拢自己,自己是否要上钩呢?
于是在经过短暂的分析与权衡后,他的笑容变得清澈而亲切:“哎呀,我与姑娘都是王上的人,为姑娘办事便是为王上办事,姑娘何必这么见外呢?”
言兮左手托腮,指尖轻敲太阳穴,微笑地看着巴雅尔:这倒是个会上道的主!
“王上怎么想是他的事,我要谢的是我的那份。”言兮端起茶杯,放在唇边,莞尔一笑,“也许我给的,正是大人想要的呢。”
巴雅尔心中一凛,可见言兮只是悠悠地品着香茗,一时咂不出方才的笑容是何意味。
他心中掂量了会儿,小心问出口:“那姑娘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这自然要大人说出来了。”言兮轻抚茶杯,依旧是淡然如菊的神态,“你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为你争取?”
巴雅尔踟蹰半天还是没开口,言兮见了也不急,只是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茶,慢慢品着。
“想来大人是王上身边近臣,想要什么没有,连军械采购这样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大人,我又有什么能拿出手。”
巴雅尔一怔,没想到言兮连这种事都知道,看来王上对她是真真是宠信非常,而又想到方才书房中的情形,若是事情再有差池,依王上性子只怕真会让自己脑袋搬家,看来还是该给自己谋条后路。
于是他又唉声叹气起来:“王上虽然委以重任,可事情哪有那么好办,那些汉人贪心不足,本来谈好的价码突然又要涨,一下子竟涨了十三成!王上叱骂我办事不力,我正为此烦恼呢!”
言兮却不由笑了一声:“确实贪了些,只是若真要狮子大开口,翻两番三番皆可,怎么偏偏涨个十三成,倒像是计算好的?”
听到这,巴雅尔脊背猛地一寒——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军械局要涨价不假,可其实是只翻了一倍,而巴雅尔抓住机会从中渔利,故意说是涨了十三成,多出来的部分意欲自己吃下,反正是见不得光的生意,隔得又远,料定达延汗无法也不会去查证。
言兮这寥寥几句,竟像是摸到了底细,若是再透露给达延汗,查出自己在其中中饱私囊,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噗通”一声,巴雅尔利落地跪在言兮面前,声泪俱下道:“小人对王上一片赤诚,绝无私心。那些汉人欺我燕然人不识市价,小人一时糊涂虚报了数目,实不敢贪墨分毫!姑娘心境澄明,明察秋毫,在王上面前千万要替小人分辩几句,小人粉身碎骨也不敢忘姑娘大恩!”
言兮搁下茶盏,弯身去扶他:“大人快快请起!大人何必作此状?我与大人虽只几面之缘,也觉大人为人忠厚可亲,断不会做出那等欺上瞒下,以公谋私的事来。”
巴雅尔顺势起来,继续坐着,抽抽噎噎道:“姑娘虽然相信小人,只是王上是个多疑的性子。若是等我走后,王上听信了谗言,我又不得机会分辩,怕就要枉死他乡了。”
“大人多虑了,王上虽然多疑,却是明察秋毫,能辨忠识奸。”言兮给巴雅尔斟茶,一边宽慰他道:“只是军械采购,油水充足,多少人意欲上下其手,从中打捞些好处而不得,眼见这样的肥缺落在大人手中,自然眼红嫉妒,故意生出些故事来,这些王上都是知晓的。所以大人大可以放心!”
这些宽慰的话语清晰地落在巴雅尔耳中,却听得他心中拔凉拔凉,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其实早有非议,而达延汗隐而不发,在自己面前只字未提,是不是因为尚未有确凿证据,所以静待自己露出马脚?而一旦事情结束,自己成了一枚无用的棋子,是否就会被卸磨杀驴了?
他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襟,冷汗浸透内衫,抬眼小心看了眼言兮,见她神色如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越发摸不透她怎么想的。
但无论她是怎么想的,眼下都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自己唯一活命的机会!
机不可失,当机要立断,巴雅尔瞬间在心中下定了决心——投诚!
他深吸一口气,目色变得郑重,拱手施礼道:“只要姑娘能在王上面前保全小人,小人性命就是姑娘的。以后当牛做马,赴汤蹈火,但随姑娘驱使,小人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