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比沈寒舟想象的深得多。
他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没到底。两边墙上那些嵌在血藤里的骨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几乎看不见墙的本色,只有密密麻麻的骷髅头,一排一排,像货架上摆着的货物。
那些骷髅头的眼眶里,绿光幽幽,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灭。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数他走了多少步。
空气越来越湿热,越来越腥臭。那种臭味,沈寒舟熟悉——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但比普通的尸臭浓十倍,浓得刺眼睛,浓得嗓子眼发痒。
他用袖子捂着口鼻,继续往下走。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有多大?沈寒舟目测不出来。光线太暗,只能看见洞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东西,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
洞穴四壁爬满了血藤,那些藤蔓比上面粗得多,有人的手臂那么粗,像无数条红色的巨蟒,在洞壁上缓缓蠕动。
藤蔓的缝隙里,流着粘稠的液体。
黑色的,腥臭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流进洞穴中央那个巨大的东西下面。
沈寒舟往前走了几步,踩到那些细流。
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地上全是粘液,滑腻腻的,像铺了一层烂泥。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终于看清那个巨大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棵树。
不对,不是树。
是藤。
无数条血藤缠在一起,绞在一起,长在一起,形成的一棵“藤树”。那树有三丈高,两人合抱那么粗,通体暗红,像一根从地狱里长出来的血管。
藤树上,挂着东西。
人的东西。
头骨、肋骨、腿骨、整具的骷髅——用血藤穿着,像挂着的风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棵藤树挂得满满当当。
风一吹——洞穴里有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些骨头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像无数人在同时磕牙。
沈寒舟站在藤树面前,仰头看着那些骨头。
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那些骨头上,全缠着魂。
人的魂。
死了很久的,残破不全的,被束缚在骨头上,日日夜夜,不得超脱。
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绕开藤树,继续往前走。
藤树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尸王。
沈寒舟第一眼看见他,就确定了一件事——这绝对是他在湘西见过的最大的尸体。
那尸体身长一丈有余,躺着比站着的人还高。身上穿着残破的铠甲——清代的样式,武将的制式。铠甲上全是锈迹和血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是青黑色的。
不是那种死人的青黑,是某种金属的光泽。皮肤紧绷在骨头上,没有一点皱纹,像是蜡像,又像是某种精心保存的古物。
他的眼睛,闭着。
但沈寒舟知道他还活着——或者说,还“在”着。
因为他的胸口,在动。
很轻,很慢,一起一伏。
像睡着了一样。
尸王的身上,缠满了铁链。
那些铁链有手臂那么粗,从他脖子缠到脚踝,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把他死死固定在石台上。铁链上全是锈,锈得发黑,黑里透着暗红——那是血浸透的颜色。
铁链的末端,扎进石台四周的地面里。
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阵。
那符文阵,沈寒舟认识。
是镇压阵。
辰州符门的镇压阵。
有人在用这个阵,镇着这具尸王。
不,不对。
不是在镇他。
是在养他。
沈寒舟走近几步,看清了符文阵的细节。
镇压阵是用来镇邪的,但这个阵,被人改过。改阵的人把几个关键的符文倒过来刻了——倒刻的符文,不是镇压,是喂养。
这个阵,在往尸王身体里送东西。
送什么?
沈寒舟看向那些扎进地面的铁链。
铁链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细细的,白白的,像——
尸蛆。
无数条尸蛆,从铁链的缝隙里爬出来,爬上石台,爬进尸王的鼻子、耳朵、嘴里。
尸王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尸蛆爬进爬出。
他的身体,就是养蛊的容器。
沈寒舟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后退一步,转身想走。
但一转身,他愣住了。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阿婆。
她站在沈寒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佝偻着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盯着他。
“看够了?”她问。
声音慢得让人发慌。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没有回答。
阿婆也不在意,慢慢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尸王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好看吗?”她问。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阿婆笑了。
那笑容,和寨门口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他是我男人。”她说。
沈寒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阿婆继续说:
“一百年前,他是湘西的将军。打完仗回来,身上中了十三刀,死在我怀里。”
“我不让他死。”
“我用蛊把他续住,用血藤把他养着,用这个阵把他镇着。”
“养了一百年。”
“他终于养成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知道养一具尸王要多少人命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
阿婆自己说了:
“三千六百条。”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三千六百个人的命,换他一个不死。”
她指着藤树上那些骨头。
“他们,都是。”
“寨子里那些人,也都是。”
“一代一代,死在这里,死在我手里。”
“死光了,我就去外面找。”
“找流民,找逃兵,找那些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带回来,养他。”
她说着说着,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养了一百年,终于养成了。”
“再过三天,他就能醒了。”
“醒了,就再也不会死了。”
她看着沈寒舟,说:
“你知道他醒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沈寒舟盯着她,没有说话。
阿婆笑得更厉害了。
“吃。”
“吃那些养了他一百年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来时的方向。
“你那些兵尸,就是最好的开胃菜。”
“七具守穴人的尸,七道阴纹的魂。”
“够他吃个饱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
阿婆身后,石台下面,那些铁链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不是尸蛆。
是手。
人的手。
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
那些手从铁链下面伸出来,抓着石台的边缘,抓着铁链的环扣,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拼命往外爬。
它们的主人,正在从地底下爬出来。
沈寒舟终于知道,那些“三千六百条人命”,都埋在哪里了。
就在这个石台下面。
就在他脚底下。
地面开始松动。
沈寒舟低头看。
脚边的泥土,正在往上拱。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他后退一步。
这一步刚落下,脚刚才站的地方,就裂开一道口子。
一只惨白的手,从口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然后落下去,抓住裂口的边缘。
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一颗人头,从土里拱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头发很长,缠满了泥土和尸蛆。脸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头。眼珠还挂在眼眶上,一晃一晃,看着沈寒舟。
她的嘴,张开了。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窝蛆。
但她还是发出了声音:
“救……我……”
沈寒舟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但四面八方,地面都在裂开。
一只只手,一颗颗头,一具具腐烂的躯体,从土里爬出来,从铁链下钻出来,从石台底下挤出来。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整个洞穴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全都在看着沈寒舟。
全都在伸着手。
全都在说:
“救……我……”
阿婆站在石台边,看着这一切,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都是养他的材料。”她说,“养了一百年,也饿了一百年。”
“现在,他们饿了。”
她看着沈寒舟,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年轻人,你猜,他们先吃你,还是先吃你那七具兵尸?”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举起桃木剑,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符。
金光亮起。
那些围过来的腐尸,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爬。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很慢,一步一步。
沈寒舟回头。
七具兵尸,从阶梯口走进来。
他们眉心的符纸还在,但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
眼白全黑,瞳孔血缝。
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沈寒舟身边,站成一排,把他围在中间。
最前面那具,是年轻的那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腐尸,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人。
像野兽。
那些腐尸,停住了。
他们看着那七具兵尸,看着他们眉心发光的阴纹,看着他们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气势——
然后,他们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一群。
像退潮一样,慢慢缩回土里,缩回铁链下,缩回石台底下。
阿婆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那七具兵尸,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
“守穴人……”她喃喃自语,“七十二阴穴的守穴人……”
沈寒舟看着她。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阿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七具兵尸,看着他们眉心越来越亮的阴纹,嘴唇抖了抖。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怪。
“年轻人,你以为他们是在护你?”
“你错了。”
“他们是在护他们自己。”
“你死了,就没人送他们回家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让我那些蛊奴靠近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阿婆自己说了:
“因为他们身上,有更饿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年轻兵尸的眉心。
那个血红的“死”字,正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快。
阿婆的声音,像诅咒一样飘过来:
“尸王蛊的母蛊,不在我这儿。”
“在他们身上。”
“在你那些兵尸身上。”
“他们,才是真正的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