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冢,万剑齐鸣。
沈渊的手刚触碰到那柄漆黑如墨的古剑,身后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碰!那是镇压千年的魔剑——斩业!”
话音未落,古剑已化作黑光,钻入他的眉心。
沈渊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五指像是被粘在剑柄上,动弹不得。
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沈渊!”
又一个声音传来,这次是熟悉的。
沈渊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大师姐林清浅正御剑飞来,青色的剑光划破剑冢上方的雾气。
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恐,嘴唇都在发抖。
沈渊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
那柄剑化成的黑光钻入眉心后,并没有消失,而是一路往下,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剐。
疼。
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可他偏偏昏不了。
“沈渊!看着我!别去看那柄剑!”
林清浅已经落到他身前,伸手想把他拉开,但手刚碰到沈渊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嘴角溢出血来。
沈渊想喊“师姐”,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剑冢里其他的剑,原本静静地插在石台上、石缝里、岩壁间,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似的,开始剧烈颤抖。
先是那些普通的青钢剑、松纹剑,接着是那些有名有姓的古剑。
听涛、挽云、断水、惊鸿……
万剑齐鸣。
剑鸣声尖锐刺耳,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尖叫,又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哭。
沈渊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剑冢上方的雾气被什么东西撕开,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上有剑光,很多很多剑光,是蜀山的长老们感应到异变,正在往这边赶。
“魔剑出世!”
“是斩业!镇压不住了!”
“那个弟子是谁?他的手!”
沈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那柄剑。
可接着那柄剑正在往他手里钻。
漆黑的剑身已经有一半没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滚油泼进了火里。
他想松手,可手不听使唤。
他想后退,可脚也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剑一寸一寸地钻进自己的身体。
“沈渊!”
林清浅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碰他,而是拔出自己的剑,一剑斩向那柄黑色的古剑。
剑光如雪。
沈渊认得这一剑,是蜀山剑诀里的“破云式”,林清浅练了八年,炉火纯青。
他曾无数次看着她演练这一剑,剑光起时,如云破月来,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这一次,剑光还没碰到那柄古剑,就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林清浅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又一次倒飞出去,这一次撞得更重,直接撞塌了半根石柱。
“师姐!”沈渊终于喊出了声。
就在他喊出这一声的瞬间,那柄古剑彻底没入了他的掌心。
剑冢安静了。
所有的剑都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沈渊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黑色的剑形印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像是一道纹身,又像是一道疤。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浅正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她嘴角的血更多了,可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她突然不认识他了。
“沈渊……”林清浅的声音在发抖。
“你感觉怎么样?”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股陌生的力量,冰凉刺骨,又霸道无比,像是一条冬眠了千年的蛇,终于苏醒过来,开始在他经脉里游走。
那股力量走过的地方,经脉寸寸断裂。
然后又寸寸愈合。
断裂的时候疼得他想死,愈合的时候又痒得他想疯。
“啊——”
沈渊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
啸声未落,剑冢开始震动。
又然后,整个蜀山都开始在震动。
七十二峰,地动山摇。
“不好!镇压封印碎了!”
有人在大喊。
沈渊听出那是执法长老的声音,平日里威严无比,此刻却透着几分惊恐。
剑冢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有座山倒了。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剑光从剑冢最深处冲天而起,刺破雾气,刺破云层,直冲九霄。
那道剑光里,沈渊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千年前的一场大战,无数修士御剑厮杀,血流成河。
他看见一个女人持着一柄黑色的剑,杀穿重重围堵,浑身浴血。
他看见那女人最后被逼到绝境,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的脸,他看不清。
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沈渊!”
林清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湿透了衣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林清浅跑到他身边,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没有力量弹开她。
“沈渊,你……”林清浅的声音哽咽了。
沈渊抬起头,想对她笑一笑,说没事。
可他看见林清浅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眼睛,是红色的。
血红。
像那柄剑上的纹路一样红。
沈渊愣住了。
就在这时,剑冢上空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魔剑出世,蜀山大劫。”
沈渊抬头,看见一个白发白袍的老者踏剑而来。
他身后跟着数十位御剑的长老,剑光如虹,将整个剑冢围得水泄不通。
是掌门。
蜀山掌门,渡劫期大能,剑道第一人。
掌门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渊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沈渊如坠冰窟。
“沈渊,你可知罪?”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不知”。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见掌门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启禀掌门,此子三年来无法引气入体,本是废材,今日剑冢异变,必是他用了邪魔外道,强行唤醒魔剑!按蜀山律例,私通魔道者,当斩!”
说话的是执法堂的周长老,平日里就看他这个废物弟子不顺眼,没少给他穿小鞋。
沈渊想辩解,可周长老的话刚说完,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周长老说得对!魔剑镇压千年,从未出过差错,今日偏偏被他唤醒,定有蹊跷!”
“此子天生剑骨却无法引气,本就古怪!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魔道派来的奸细!”
“请掌门明断,诛杀此獠,以绝后患!”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像是一把把刀子,往沈渊身上扎。
他跪在那里,听着这些曾经敬重过的长辈们,一口一个“废材”,一口一个“奸细”,一口一个“当斩”,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
他想说话,可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清浅。
她站在他身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转身,面对着那些御剑而来的长老,面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掌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谁动他,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剑冢之中,万剑沉寂。
唯有她手中的剑,剑光如雪,护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