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握剑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蜀山时,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师姐,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那些嘲笑他是“废物”的师兄们。
那时她十五岁,他十四岁。
三年过去,她十八岁,他十七岁。
她还是这样,站在他身前。
“林清浅!”周长老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护着一个魔道奸细,你是想与他同罪吗?”
林清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周长老口口声声说他是魔道奸细,可有证据?”
“证据?”周长老冷笑,“魔剑认主,就是证据!斩业剑镇压千年,为何偏偏选中他?因为他天生就是魔种!”
“天生剑骨,却无法引气入体,这本就是反常!”另一个长老接话。
“我早就说过,此子来历不明,不该收入蜀山门下!当年掌门一念之仁,今日酿成大祸!”
沈渊听着这些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三年前,师父带他上山时,那些长老们也是这样站在山门口,指指点点。
有人说他是孤儿,来历不明,不该收;有人说他资质太差,浪费蜀山资源;还有人说,天生剑骨却无法引气,这是天谴,收了会遭报应。
是掌门一锤定音:“此子根骨清奇,只是机缘未到,收下吧。”
三年来,他拼命修炼,比任何人都努力。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
别人睡觉,他在打坐。
别人吃饭,他在练剑。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体内就是留不住一丝灵气。
每一次灵气入体,都会莫名其妙地消散。
像是一滴水,滴进了干涸的沙漠。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废物?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废物,他是魔种。
可这个答案,比废物更让他绝望。
“够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威严而沉重。
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掌门踏前一步,凌空而立,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林清浅,落在沈渊身上,那双眼睛里,是沈渊看不懂的复杂。
“沈渊,”掌门的声音很平静,“魔剑入体,你现在感觉如何?”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他刚想开口,体内那股冰凉的力量又开始涌动。
这一次不是横冲直撞,而是缓缓流动,像是那条蛇在熟悉新的巢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魔剑就在他体内,在他丹田的位置,化作一柄小小的黑色剑胎,正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就会释放出一丝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而随着这股气息的流动,他体内那些原本空空荡荡的经脉,竟然开始有了反应。
那是……灵气?
不对,不是普通的灵气。
是比灵气更霸道的东西。
那东西流过的地方,经脉在扩张,在强化,在改变。
同时,也在吞噬。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就不多的那点修为,正被那柄黑色剑胎一点点吸走,吸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我……”沈渊艰难地开口,“我体内的修为,在消失。”
此言一出,众长老哗然。
“果然是魔剑!在吞噬他的修为!”
“等修为被吸干,就该吸他的精血了!到时候他就会彻底入魔,成为魔剑的傀儡!”
“掌门,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诛杀!”
林清浅握剑的手紧了紧,依旧没有回头。
可沈渊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清浅,”掌门开口。
“你让开。”
林清浅没有动。
“掌门,”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弟子说过,谁动他,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你挡不住。”
“弟子知道。”林清浅终于回头,看了沈渊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可弟子还是想试试。”
沈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师姐,你让开吧,这是我的事”。
可话还没出口,林清浅已经转回头,剑尖指向那些长老,声音冷了下去:
“周长老,你刚才说我师弟三年来无法引气入体,是反常,那我问你,我师弟这三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蜀山的事?”
周长老一愣。
“他每天寅时起床,子时入睡,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后山都没下过几次,可曾偷懒?”
没人说话。
“他每月领取的灵石,一颗都没浪费,全用来修炼,可曾私藏?”
还是没人说话。
“他每次宗门大比,明知自己打不过,却从不退缩,可曾给蜀山丢过脸?”
沉默。
林清浅冷笑一声:“他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他天生无法修炼,你们就说他是废物,现在魔剑选了他,你们又说他是奸细。”
“我倒想问问,到底是他是奸细,还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过自己人?”
周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一个小辈当众质问,他的面子挂不住:“林清浅!你放肆!”
“我放肆?”林清浅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入山三年,是谁每天给他送饭?是我!他被人嘲笑,是谁替他出头?是我!他受伤了,是谁给他上药?是我!你们这些长老,三年里可曾正眼看过他一次?可曾关心过他一句?现在出了事,一个个跳出来喊打喊杀,你们,配做长辈吗?”
剑冢之中,陷入一片死寂。
沈渊看着林清浅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以为那些嘲笑、那些白眼、那些冷落,都是他该受的。
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为尊,弱者为尘。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有人一直在看着他护着他。
“林清浅。”掌门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这一次,多了几分沉重。
“你说完了吗?”
林清浅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说完了,就让开。”掌门抬起手,掌间开始凝聚剑光,“有些事,你不懂,今日若不杀他,来日,他会杀了整个蜀山。”
“他不会。”林清浅倔强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信他。”
掌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沈渊忽然感觉到体内的那柄黑色剑胎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意念,撞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低语:
“小废物……”
沈渊瞳孔骤缩。
“谁?”
“我是谁?”那声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你刚刚把我吞进肚子里,现在问我我是谁?”
魔剑!
那柄魔剑,在跟他说话!
“别紧张,”魔剑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不会害你,要真想害你,刚才钻进去的时候,就直接把你的魂魄吞了,你那个师姐说得好啊,你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就该死?”
沈渊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她说错了一点,”魔剑继续道。
“你不是废物。你是天生的魔剑剑主,这世上,只有你能驾驭我。”
“你那三年无法修炼,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体内的封印。”
封印?
“你母亲亲手封的,她不想让你走上她的老路,所以在临死前,把你的魔剑体质封印了。”
“可惜啊,封印只能维持十八年。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封印自己破了,我才能感应到你,把你拉进剑冢。”
母亲……
沈渊从没见过母亲。
师父说,他是孤儿,被遗弃在蜀山脚下。
“别信那些人的鬼话,”魔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母亲不是遗弃你,是不得不把你留下,她若带着你,你们母子俩都得死,把你交给那个老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那个老头……掌门?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你那掌门要动手了,我先帮你一把。”
“记住,别怕那些人,你体内现在有我了,这天下,能动你的人,不多。”
话音未落,沈渊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冲向全身。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空空荡荡的经脉,瞬间被填满。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年的人,忽然被塞进了一顿满汉全席。
饱胀,充实,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掌门看过来的目光。
掌门的眼神,变了。
他从沈渊身上,感应到了什么。
“掌门,”沈渊开口,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弟子想问一句,您刚才说,我若不除,来日会杀整个蜀山,这话,是您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告诉您的?”
掌门沉默。
周长老趁机跳出来:“放肆!你敢质问掌门?”
沈渊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掌门,一字一句道:“弟子入山三年,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蜀山的事,今日之事,非弟子所愿,若掌门真要杀我,弟子无话可说,但弟子只求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掌门的眼睛: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我真是魔,我自尽在您面前,若不是,请还我一个清白。”
周长老冷笑:“三天?三天的功夫,足够你入魔了!掌门,别信他的鬼话!”
“没错,此子断不可留!”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可掌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渊,看着这个他收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关注过的弟子。
良久,他开口了:
“好,给你三天时间。”
周长老大惊:“掌门不可啊!”
“够了。”掌门抬手,打断他的话。
“三日期限,不得动用魔气,若有违背,立斩不赦。”
他看向执法长老:“取锁魔链来。”
锁魔链!
沈渊听说过这件东西。
那是蜀山镇山之宝之一,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打造,刻有九九八十一道封印符文。
戴上锁魔链,再强的魔气都会被封印,再强的高手都会变成废人。
“掌门,”林清浅急了。
“锁魔链会伤他根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掌门看向沈渊,“你可愿受?”
沈渊沉默片刻,点头:“弟子愿意。”
林清浅想说什么,却被沈渊轻轻按住肩膀。
“师姐,谢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次,让我自己来。”
林清浅的眼眶红了。
执法长老上前,手中捧着一条漆黑的锁链。
那锁链通体乌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伸手。”
沈渊伸出右手。
锁链缠上手腕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瞬间被压制下去,缩回丹田深处,动弹不得。
那柄魔剑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低哼:
“小废物,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戴久了,会把你经脉废掉?”
沈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掌门,看着那些如释重负的长老,看着他们眼中的戒备和敌意。
锁链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压得他手臂发麻。
可他的心,更沉。
“来人,”执法长老开口,“将沈渊押入思过崖,严加看管,三日后,若查明他是无辜,便放他出来,若查明他是魔道奸细……”
他顿了顿,看向沈渊,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当场诛杀!”
两个执法弟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渊的胳膊。
沈渊没有反抗。
他被拖着往外走,走过那些曾经同门的身边。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低着头,或者别过脸,假装他不存在。
只有林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到剑冢门口时,沈渊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那些御剑而立的长老,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掌门,最后,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师姐,”他笑了笑,“谢谢你。”
林清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渊收回目光,任由执法弟子把他拖进黑暗。
而在他脑海里,那柄魔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小废物,想活命吗?”
沈渊没有说话。
“想活命,我教你个法子。”
魔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恶魔的低语:
“杀光这群伪君子。”
沈渊脚步一顿。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归于沉寂。
思过崖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