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先来送死？！”辛涅布冷笑，“钱是别人的，命可是自己的。”

刺客们面面相觑，他们都见过这两个对手杀人如切瓜，尤其是森穆特，身上脸上淌着血，一声不吭，眼神几近癫狂，仿佛一只失去幼崽、穷途末路的猛兽，要把所有进入攻击范围的敌人都生生撕成碎片。

没一个人敢上前，包围圈甚至还往后退了一些。

辛涅布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把随身带的伤药拍在森穆特左手：“涂一涂，还能多杀几个。”

森穆特单手掀开盖子，抠出一坨胡乱抹在脸颊开始发黑的伤口上。一阵清凉芬芳的感觉，他忽地记起来苏蒂平时偶尔抹的也是这种味道。

“他中毒了，撑不了多久，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包围圈终于动了，但被围在核心的两人动得更快，森穆特一个箭步上前，金剑横掠切开一人的咽喉，夺刀反手捅穿另一个的胸口，辛涅布守住侧翼，寒铁剑一闪，一名刺客倒地。瞬息之间，地上已多了三具尸体。

“下一个。”森穆特嘶哑道。

“弓弩手！”有人又喝道。前面的刺客像潮头分开，靠墙的麻袋堆后面，站起来一排弓弩手，雪亮的箭头直指二人！

“拿死人挡着！”森穆特嘶吼，踢起一个还在喷血尚未死透的刺客，抓住此人背心，像盾牌一样护在身前，朝弓弩手冲去。飞蝗般的箭头噗噗扎在尸体上，辛涅布如法炮制，跟着他纵身跃上麻袋堆，将尸体朝吓坏了的弓弩手一扔，砸得他们东倒西歪，挥剑尽情砍杀。弓弩手死的死，逃的逃，森穆特夺过一人的弓箭，看准了那个伪装成商人的小头目，一箭穿胸。

刺客们再也没了士气，各自张望出口，慢慢后退。这时，楼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蛇头”终于出现了。他一手持镰剑，一手拖着那个少女，从楼梯一步步走下来，冷冷地说：“你们的公主还活着。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杀了她！”

他狠狠踩住那昏迷少女的手腕，在台阶边缘碾了一下。那少女痛楚地低呻了一声，可能是受伤过重，随即又不动了。

辛涅布紧张地瞥了一眼森穆特。只见他瞬间失神，直愣愣地盯着那少女的身影，目光真如疯魔一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蛇头”果然出手毒辣，一下就捏住了他们的软肋。为了殿下，旁边这个疯子不惜独自杀进重围，恐怕为了她，也不惜束手就擒。要是此刻放下武器，对方必定不会放过他们，只怕是三人同时毙命于此。但要是拒绝，那疯子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被杀吗？还是会拿自己开刀换她活命？

他靠近森穆特，手搭上他的手腕以便最快速度控制住他，低声说：“别信他，那是假的！殿下已经逃出去了！”

他不知道那少女是不是真的公主。但为了至少保住两个人的命，他必须这么说。

“蛇头”嗤笑一声：“想得简单！一个胆大包天，冒充公主的逃跑女奴，卫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交给我！”

那少女动了动，似乎努力想抬起头来，却又无力地趴下了。

金剑慢慢地垂落下来。

“蠢货，不要信他！”辛涅布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但是他用左手按住了辛涅布的手。

“往后……好好照顾她。”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拿开辛涅布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果决。辛涅布一怔，他已独自拖着剑走向“蛇头”。

他的剑尖看似无力地拖在地上，却将剩余的力气暗暗贯注指节之中。低着头，目光丈量着自己足尖与那双脚的距离。

三步之内，一击必杀。至于对方的镰剑会不会同时割开他的咽喉，那不重要。

他的命本就因她而有，拿来换她生，很值。首恶一除，那狐狸有能力护她周全。

“把剑扔掉！”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蛇头”甚至感到了一丝慌张，厉声命令。

森穆特停了下来，但没有放开手中的剑，也没有看他。他的左眼因为毒素侵入已开始肿胀流泪，他努力睁开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台阶上那个素衣少女的身影，仿佛想把她刻进冥界的记忆里去。

那身影……与他在心中描摹过千万次的身影，似乎有些细微的差别？

他的目光移向那双拖在台阶上的光脚。白皙、细巧的脚掌，脚趾如苍白的花瓣。

“蛇头”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扣住了袖中发射石子的机括，往下移动了一步。

“小心！！”辛涅布厉声叫。

就在这一刹那，两只被绑在一起的苍白纤细的手突然抓住了“蛇头”的脚踝，拼尽全力狠狠拽了一下。

这一下并无多大力道，但“蛇头”并未防备脚下的人质，又在移动过程中，被拽得一个踉跄，失去准头，砾石砰地击中一名刺客胸口。那人正试图上前偷袭辛涅布，被这一下打得口吐鲜血。

“蛇头”目露凶光，回身高高举起镰剑，用力劈下。锵的一声，金剑架住了他的劈击，森穆特随即一脚把他踹落台阶。

“不是她。”他昂起头，半边脸神采飞扬，金剑直指“蛇头”，朗声道，“很像她的女孩子，也像她一样勇敢。你休想伤她！”

“蛇头”惶然回顾，见手下刺客好似闻到硫磺味的蛇群，纷纷调头溜之大吉，很快就所剩无几。辛涅布手中寒铁剑的冷光也对准了他，冷冷地道：

“卑鄙小人，无耻混账！”

“蛇头”嘿嘿冷笑起来：“鬣狗结队，雄狮独行，刚才只是被暗算，你们一起上，也不是我对手！”

辛涅布冷笑一声：“遮脸不敢见光的老鼠，还敢称什么‘雄狮’！”

“蛇头”怒吼一声，扑过去劈向他，森穆特从楼梯跃下，剑锋卡住他镰剑的钩端，辛涅布得空挺剑直刺，“蛇头”提膝去撞他手腕，森穆特转腕下削，辛涅布旋身侧击，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

“躲开！”森穆特吼道。辛涅布一闪，又一枚砾石激射而出，打在仓库里堆积的面粉麻袋上，顿时腾起一阵粉尘白烟。

“你还剩几块石头？”森穆特强忍着中毒昏晕的感觉嘲讽。

“蛇头”摇摇头，有点怜悯，又有点轻蔑：“你再打下去，血流加快，毒入头脑，就没得救了。”

辛涅布扬起剑锋：“我一个还不够杀你？”

这砾石暗器却让森穆特想起了什么，膝盖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是了，那个在比武场上试图用石头暗算自己灭口的那夫尔提。那夫尔提没有如此高超的剑术，那么，此人就是他的随从。

“蛇头”挡住辛涅布一击，防守出现短暂空隙，森穆特纵剑直入，又逼得他退了一步。

“跟你主子那夫尔提一样，明的不行，只会玩阴的。”他冷笑。

“蛇头”咬牙切齿地劈刺：“他不是我主子！”

“那就是你兄弟。”辛涅布轻蔑地接道，“上次交手，我说认得你的眼睛。没错，我确实见过这双眼睛，不过是在别人脸上。这人不想承认有个私生子，所以你的脸就不能见光，但是眼睛避不了人。替一个不想承认你的父亲卖命，很值么？”

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喊话声：“卫队清场！公主殿下有令，缴械不杀，顽抗者死！”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她杀回来了！

仓库内的烟尘突然浓起来，把辛涅布呛得咳嗽，一边咳一边说：“抓……活的！给殿下……做人证！”

森穆特已经习惯了烟尘滚滚的战场，迅速补上，双剑合璧，所向无敌。“蛇头”狼狈地抵挡着，连连败退到楼梯下，在白雾茫茫中，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楼梯上，脚下尚踩着带血的军靴。

“看什么看！快帮我啊！”他吼道。

那人却摇摇头，阴恻恻地说：“大少爷，你已经露馅了。老主人有令，一旦身份败露，就把你和所有知情的都送走。”

辛涅布一边追砍只余招架之功的“蛇头”，一边骂道：“就凭你这点面粉？弄点石灰粉没准还有用！”

森穆特却大惊失色。

“不好！面粉不能见火！会炸！！”

辛涅布脊背骤然一寒，一个箭步窜上楼梯。

“先杀这混账！”

来不及了。那人背靠窗口预备自己逃生，双手拿出什么东西，想必是燧石和火镰。

飕!

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羽箭从门口破空而至，穿过那人的咽喉，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一倒，栽下窗口，只听到外面扑通一声。

两个男人愕然回头，只见苏蒂站在门口，背后是淡蓝的晨曦，手握强弓，弓弦犹在震颤，一箭既发，紧接着又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开弓如月，对准了“蛇头”。

见到她的瞬间，森穆特从心底极轻地吐出一声叹息。

整夜的牵挂、紧张、痛苦和绝望，仿佛随着这声叹息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纯粹的喜悦和自豪。

她安然无恙，而且，她回来了，带着她的弓箭和军队，力挽狂澜！

辛涅布震惊更甚。他原以为她就算脱险来援，也只能带着自己的侍卫和帕赫利家的私兵来，未曾料想，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启动王城卫队清场这种级别的公器！

两列士兵从她身后整齐地跑步进入，把呆若木鸡的“蛇头”和剩下的几个刺客捆绑起来。

辛涅布上前一把扯下“蛇头”的面具，露出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孔。

“是他？”苏蒂打量了他一眼，惊讶地问。

“是他。”辛涅布点点头。

她挥手叫士兵把俘虏带下去，转头深深望了森穆特一眼，又看向他：“你没受伤吧？”

“没大碍。”辛涅布说，望了望虚脱地靠在麻袋上的森穆特，“不过，我似乎的确应该让人砍上一刀。”

苏蒂快步走向森穆特，他却侧过脸去。

“不要看。”他轻声说，知道自己此刻半边脸一定肿胀发黑得吓人。

“我来处理。”她蹲下身来，拔出短刀小心地把伤口割开一点，把嘴凑上去吮吸毒血。

即使神经麻木、伤口剧痛，温热柔软的触感也依旧直透进骨髓。森穆特低下头，盯着她的发梢，不敢看她的侧脸，亦不能不看她。她明秀的眉眼，发间淡淡的水莲花气息，是他的解药，亦是他的蛊毒。

她吮了几口，把黑血吐在地上，低声说：“有腥味，是蛇毒，要请曼涅托大人再来一趟。幸好伤口不深，又有药缓解，你会没事的。”

“多亏有辛涅布大人在。”他艰难地说，“那边，还有个重伤的女孩子，他们救了我。”

苏蒂抬起头来望着辛涅布，他穿着不合身的破衣烂衫，满身血污尘土，一脸疲惫，但是她从来没见他有今天这么潇洒过。

她轻声说：“谢谢你，辛涅布。”

他心里酸涩，别扭地转过头去：“我还是去负责另一个伤员吧。”

他走出门去，叫士兵们弄担架来。

周围一时无人，苏蒂再次把嘴唇贴在森穆特脸颊上。这次不是吮毒，而是落下一个轻吻。

“我们回家。”

世上的一切仿佛都忽然消逝了。只剩下她，和她温柔的烙印。洁白的粉尘细细地飘落在她发梢和睫毛，令他想起黑门雪山的微雪。传说极寒的冰雪中会绽放奇丽圣洁的花朵，他凝视着她泪光莹莹的明眸，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