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终年不绝。
沈渊被推进石洞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光影的边缘,是悬崖,是万丈深渊,是云雾缭绕的蜀山七十二峰。
他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第一次上蜀山,也是这样的黄昏。
那时他站在山门口,看着云海翻涌,看着群峰如剑,看着那些御剑飞过的师兄师姐,心里满是憧憬。
他以为,这里会是他的家。
现在他知道,家,从来都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进去!”
执法弟子推了他一把。
沈渊踉跄两步,走进石洞。
洞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
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却没人给他点火。
锁魔链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压得他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漆黑的锁链,上面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蛇。
“三日之后,自有人来提你。”
执法弟子站在洞口,语气里满是嫌弃。
“老实待着,别耍花样,这思过崖上布满了禁制,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石门轰然关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小就怕黑。
小时候在蜀山脚下那个破庙里,每到夜里,他都会缩在墙角,用破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可他从来睡不着。
他总是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声、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吓得浑身发抖。
后来师父把他带上山,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
那屋子虽小,却有窗,有灯。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灯点到天亮,生怕一闭眼,黑暗就会把他吞没。
可现在,没有灯了。
只有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沈渊摸索着走到石床边,坐下。
石床冰凉刺骨,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缩起腿,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小时候那样。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画面。
剑冢里的万剑齐鸣。那柄钻入他眉心的黑剑。
师姐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长老们喊打喊杀的声音。
掌门那复杂的眼神。
还有魔剑的声音。
“小废物,想活命吗?”
“杀光这群伪君子。”
沈渊打了个寒颤。
不,他不是魔。
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孤儿。
一个努力了三年却一事无成的废物。
一个被满门喊杀的可怜虫。
他不是魔。
他不是。
“沈渊。”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渊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又听到了魔剑的声音。
可那声音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是从石门外面传来的。
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喘气。
“师姐?”
沈渊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跌跌撞撞冲到石门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我。”
林清浅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来给你送灯。”
送灯?
沈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石门下方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亮得刺眼。
“我把油灯从门缝里塞进来,你自己拿。”林清浅的声音说,“还有,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思过崖的饭菜难吃得很,我知道。”
沈渊蹲下身,果然看见一盏小小的油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油灯后面,是一个油纸包,隔着纸都能闻到香味。
是桂花糕,他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他捧着那盏灯,愣愣地看了很久。
“沈渊?”林清浅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渊的声音有些哑。
“你哭了?”
“没有。”
“骗人。”林清浅轻笑一声。
“你每次哭,声音都会变,三年前你刚上山,被人嘲笑,躲在后山哭,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说话就是这样。”
沈渊沉默了。
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上山,什么都不懂。
那些师兄们嫌他资质差,不配留在蜀山,天天变着法子欺负他。
有一次,他们把他推进后山的泥潭里,笑着跑开了。
他爬不出来,在泥潭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是林清浅路过,把他拉了出来。
那时他浑身是泥,狼狈至极,坐在泥潭边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林清浅没有笑话他。
她就那么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他哭够了,递给他一块帕子,说:“哭完了就起来吧,我带你去吃饭。”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哭的时候,没有嫌弃他。
“师姐,”沈渊靠着石门,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清浅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像我弟弟。”
“弟弟?”
“嗯,我有个弟弟,比你小三岁,我十岁那年,山下的村子遭了山匪,爹娘和弟弟都死了,我一个人逃出来,被师父捡回去,带上了蜀山。”林清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我弟弟,他要是活着,应该也和你一样,傻乎乎的。”
沈渊想反驳我不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以你就一直护着我?”
“嗯。”林清浅轻笑,“护着护着,就习惯了。”
沈渊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灯。
灯火摇曳,在石门上投下他模糊的影子。
“师姐,”他忽然问。
“你信我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傻。”林清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傻子不会骗人。”
沈渊愣住,然后,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师姐,那柄剑……魔剑,它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林清浅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问:“它说什么?”
“它说我不是废物,是天生的魔剑剑主,说我这三年无法修炼,是因为我母亲在我体内下了封印,说我母亲……是被仙门逼死的。”
林清浅沉默。
“它还说,掌门知道这一切。”沈渊的声音有些发抖。
“它说,我母亲临死前把我托付给掌门,求他封印我的体质,让我做个普通人,可封印只能维持十八年,今天,是我十八岁生辰。”
石门外面,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沈渊以为林清浅已经走了。
“沈渊,”林清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护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我去找过掌门。”
沈渊一愣。
“我问掌门,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是剑冢试炼的日子,我说不是,我问的是,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林清浅的声音很慢:“掌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今天是那个孩子的生辰,十八年前的今天,他母亲把他交到我手上。”
沈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问掌门,他母亲是谁。掌门说,‘你不必知道。’我说,我要知道,因为我今天要去剑冢,我要看着他参加试炼,我怕他出事。”
林清浅的声音顿了顿:“掌门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去吧。看着他。如果他真的被魔剑选中……’”
“如果他真的被选中呢?”沈渊追问。
林清浅沉默了一息,才说:“掌门说:‘如果他真的被选中,就带他来见我,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沈渊愣住了。
掌门……早就知道?
“沈渊,”林清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不知道你母亲是谁,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柄魔剑为什么会选中你,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在剑冢里,魔剑入体的那一刻,你喊的是我的名字。”
沈渊怔住。
他想起那一幕。
那时候他疼得快要昏过去,魔剑正在往他体内钻,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记得,他喊了一声……
“师姐!”
“对。”林清浅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疼成那样,喊的不是救命,不是娘,是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还是你,不管那柄魔剑是什么,不管它想干什么,你,还是那个会喊我师姐的傻师弟。”
沈渊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泪水,无声地滑落。
“所以你放心。”林清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三天后,不管掌门怎么判,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我都陪你,你要是被逐出蜀山,我陪你下山 你要是被仙门追杀,我陪你逃,你要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的变成魔,我就……把你拉回来。”
沈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想哭的。
可他忍不住。
“师姐,”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傻子啊。”林清浅轻笑,“傻子不配有人对他好,那我对他好一点,他就能开心一点,开心了,就不傻了。”
沈渊想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好了,”林清浅的声音带着困意,“我该回去了,偷偷跑来看你,要是被周长老发现,又要告我的状,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师姐。”沈渊叫住她。
“嗯?”
“……谢谢你。”
门外沉默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傻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渊靠着石门,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油灯在他身边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他蜷缩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脑海里一阵波动。
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小废物,那个师姐,对你倒是不错。”
沈渊没有说话。
“可惜啊,”魔剑悠悠地说,“她护不住你的,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杀你吗?今天那些长老,只是最蠢的一批,真正想杀你的人,还藏在暗处,等着你露出破绽。”
沈渊抬起头,看着手中的油灯。
“他们为什么想杀我?”
“因为你活着,他们的秘密就藏不住了。”魔剑轻笑。
“你以为当年你母亲为什么会被逼死?她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那些人就要杀她灭口,现在轮到你了,小废物。”
沈渊的手,慢慢握紧。
“你想知道那个秘密吗?”
沈渊沉默。
“想知道,就听话,三天后,不管你那个师姐怎么护你,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你,想活命,就听我的,我教你杀光他们。”
“够了。”
沈渊忽然开口,打断了魔剑的话。
魔剑一愣。
沈渊站起身,走到石床边,坐下。
他把油灯放在石桌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师姐说,要把我拉回来,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她来拉我。”
魔剑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玩味,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师姐,今天在剑冢里护着你,已经得罪了半个蜀山的长老?”
“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偷偷跑来看你,要是被人发现,会被罚去面壁三年?”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对掌门说,我信他,这句话,足够让她陪你一起死?”
沈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让她护着你?”
“我……”沈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剑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子,你那个师姐说得对,你是真的傻。”
沈渊没有说话。
良久,魔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很低,很轻: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渊怔了怔,然后慢慢躺下,蜷缩在冰凉的石床上。
他看着那盏油灯,看着它静静燃烧,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盏灯,是林清浅送的。
在这个漆黑一片的思过崖上,只有这盏灯,陪着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有灯,就不怕黑了。
思过崖外,夜风吹过七十二峰,云雾翻涌。
月光下,一个白衣少女站在远处,看着思过崖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清浅。”那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林清浅没有回头:“师父。”
掌门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思过崖的方向。
“值得吗?”
林清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师父,您当年收留我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值得吗?”
掌门没有说话。
“您没问过。”林清浅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师父。
“您只是把我捡回去,养大,教我剑法,让我有了一个家。”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去捡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给他一个家。”
她看向思过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来了,我就接着。”
掌门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月光下,只剩下林清浅一个人,站在夜风里,看着思过崖的方向,那个有灯光的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