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堡依山而建,屋舍层层叠叠错落排布,从山脚一直蔓延至半山腰,宛若阶梯般层层递进,规整又紧凑。街道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宽处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窄处仅够两人侧身而过,蜿蜒曲折通向堡内深处。
街道两旁各式铺子林立,铁匠铺的门环上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铁钳,药铺窗台上摆着几盆干枯的草药,粮铺门板上贴着“今日无粮”的泛黄字条,布庄、酒肆、杂货铺一应俱全,虽说此刻早已关门歇业,可斑驳的招牌、擦拭得发亮的门楣,都透着平日里的热闹繁华。
街道两旁每隔十几步便挂着一盏灯笼,灯火亦是温润的淡金色,与堡墙上的火把遥相呼应,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深夜的阴冷。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婴儿的啼哭,夹杂着妇人轻柔的哄睡声,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乱世中难得的安宁光景。
安好粗略打量,估摸堡里至少有两三百户人家,上千口人。在这诡怪横行的荒郊野岭,能有这般规模的聚居地,实属不易。
【这地方倒是不错,一应俱全。】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有铁匠铺便能打造兵器,有药铺就能处理伤口、置办驱邪草药,说明堡里有武者驻守;有酒肆杂货铺,意味着堡民日子不算拮据;粮铺布庄齐全,能自给自足,不用全然依赖外界。你若是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可比在外面瞎闯安全多了。】
福伯走在前方,柳昂班与齐沉一左一右护在侧旁,带着安好在曲折的街巷里七拐八绕,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一间简陋的柴房前。 第九章 柴房由几根粗壮原木搭建而成,木板缝隙宽大,冷风能轻易灌进来,屋内堆满劈好的干柴,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清香,虽简陋,却也算干净。 福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指了指角落一堆还算整洁的干草:“今晚你就暂且住这儿,凑合一晚,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他命人取来了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水,又递过半块干硬的麦饼。那麦饼不知存放了多久,硬得像块顽石,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霉斑,可安好早已饥肠辘辘,顾不得挑剔,接过麦饼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干硬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他就着热水,硬生生将半块麦饼咽了下去。
他曾在工地摸爬滚打多年,深知乱世之中,能填饱肚子便是头等大事,从不在意吃食好坏。
福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进食,浑浊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同情,更有化不开的忧虑。
“后生,天亮之后,你还是尽早离开吧。”福伯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是压了半生的心事:“这堡里……最近不太平,留下来,怕是会惹上杀身之祸。”
安好停下咀嚼,抬头看向福伯,嘴里还含着饼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福伯,堡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是遇上邪祟作乱了吗?”
福伯刚要开口,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不耐烦的嗓音:“福伯!福伯!那个外来的小子在哪?赶紧带出来让我瞧瞧!”
“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壮实,身着一身暗红色绸缎衣裳,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钱袋,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他脸盘圆润,嘴角挂着笑意,可那笑意虚假得像贴上去的面具,眼底藏着精明算计,上下打量安好的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满是轻慢与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白白净净,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凉薄寡淡,看人时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倨傲;另一人穿着粗布衣裳,有些滑头,却眉眼怯懦,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旁人。
福伯脸色微变,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安前身前,转瞬便敛去眼底的异色,对着中年男人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无波:“王掌柜,这般深夜,怎还未歇息?”
中年男人的目光越过福伯,落在安好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圈,嘴角的假笑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听说晚间堡里来了个外人,还是从千里乱葬岗活着逃出来的年轻货郎,特意过来瞧瞧稀奇。”
福伯随即侧身,温和地向安好引荐:“这位是咱们堡里专营诡怪材料生意的王富贵王掌柜,在堡中颇有话语权。”
系统的传音骤然在安好脑海中响起:【王富贵周身萦绕浓郁诡材气息,显是常年经手诡怪材料所致,其余底细暂未探明。】
王富贵嗓音粗哑,像是被砂石反复打磨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后生,打哪来的?当真从那乱葬岗闯出来的?”
安好依着此前的说辞,又一字不差复述一遍,刻意放低姿态,语气裹满劫后余生的卑微与惶恐,半分锋芒都不敢显露。
王富贵听罢,眯起双眼,眼底的算计愈发浓烈,语气轻佻:“从那千里凶地活着出来,倒是有几分造化。若不是齐衡说你握过朱砂石,并无诡气化异的迹象,我还真要当你是人面猖幻化的孽障。”
一旁身着粗布衣裳的柳昂班连忙撇清,语气笃定地佐证:“人面猖虽擅化人形,却惧怕纯阳朱砂近身,这位小哥确是寻常活人,绝不会错。”
王富贵压根没理会柳昂班的话,目光扫过安好手中的驱诡杖,随即转向福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暗藏敲打:“福伯,不是我多嘴,这后生身世不明、来历蹊跷,眼下堡里的境况你比谁都清楚,多一个外人就多一分隐患,依我看趁早赶出去才稳妥,免得给堡里惹来祸事。”
福伯微微摇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坚定不肯退让:“夜色正浓,外面邪祟横行,此刻赶他出去,无异于逼他送死。咱们柳家堡世代行善积德,绝不能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死便死了,又不是堡中之人,何必管他死活?”王富贵身后那白净年轻人骤然插嘴,语气轻飘飘的,满是冷漠残忍:“反正这段时日已经没了好几条人命,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年轻人便是王富贵的远房侄子孙定来,说这话时面色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眼底的凉薄让人脊背发寒。
“孙定来!”福伯猛地抬眼瞪他,声音里掺着压不住的怒意:“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轻贱!休要胡言!”
孙定来撇撇嘴,满脸不服,还想辩驳,身旁的妇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那妇人二十出头模样,正是孙定来的妻子万花美,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怯意:“少说两句,别惹福伯动气。” 孙定来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恶狠狠瞪了一眼:“知道了!别啰嗦,烦得很!”
万花美眼眶瞬间泛红,垂着头紧紧攥住衣角,再不敢言语,肩膀微微颤抖,满是隐忍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