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6）

　　爹开始上三班了。上第一个三班，他白天没有睡觉，上午去派出所给我们落了户口，然后去粮店落了粮食关系，顺便买了五斤白面、一斤豆油。我当时太小，并不知道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从此以后将要彻底改变了，我们将不再靠生产队分的口粮生活，每个有月固定的粮食供应；我和妹妹出门就到学校，将来不用走十多里路去上学。

　　爹心疼妈，不让她去拣煤，下午他去煤场买煤，雇了一辆驴车，拉回来半吨煤。爹上班前，妈蒸了一锅馒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吃馒头。虽然白面馒头比苞米面大饼子好吃多了，可我觉得馒头还是没有矿上的大面包好吃。

　　与我家隔一个门那家姓李，他家的的男人见我家栽土豆，也想在自家屋后栽一些，可他在城里长大，没栽过土豆。妈把家里剩的土豆栽子送给他家一些，帮他栽上，又把带来的苞米种子给了他家一些，帮他种上。老李家两口子对我爹妈非常感激。他家的男人和爹同岁，生日比爹小，爹让我管他叫李叔，可是李叔的孩子比我小，我和他们玩不到一起。我家后院有一家姓白，白家的男人也想栽土豆，可是没有土豆栽子，妈把剩下的土豆栽子都送给了他家。那时候家家都不够吃，见妈送给们那么多土豆栽子，白家的两口子也很感激我家。白家的男人比爹小一岁，管爹就叫大哥，爹让我和妹妹向他叫白叔。我家虽然初来乍到，很快就有了两家关系密切的邻居。不过英子爸对我家却一直是不冷不热，可能是嫌爹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英子妈和我妈的关系还可以，有时两个人做饭时会拉几句家常。

　　有一次我问英子：“你家屋后为啥空着啥也不种？”

　　英子说：“看见你家种土豆种苞米，我妈让我爸也在屋后种一些。我爸说他不会。我妈说让你家帮忙。我爸说不愿意麻烦你家。”

　　有一天爹下班回来，工具袋里装满了面包，对妈说：“听老家的人说，三姐夫得了肝炎。”

　　妈说：“昨天我去大哥家，大哥说妈的病一直没见好。”

　　爹说：“明天我休班，去看看你妈和三姐夫。”

　　见爹领回那么多面包，我本来想要一个整个的，偷偷分给英子一半。听爹和妈这样说，也没敢吱声。

　　第二天，爹借了一辆自行车，把装面包的袋子放在后面的货架上，我也要跟爹去。

　　妈说：“他在家也是淘气，我妈也想他了，你就带他去吧。”

　　爹让我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虽然不舒服，但我还是非常开心。出了矿区，前面有一道岭，爹让我下车，他推着车，我推着后面的货架子，来到岭顶上，爹也没有让我上车，我们爷俩又推着车下了坡。

　　我看见路边有一片葱地，有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坐在地头。男人身边放着一副挑担，一头是行李卷儿，一头是一只筐，筐里面装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一把一把地薅着地里的小葱往嘴里塞。

　　我感到非常怪，问爹：“他们吃葱怎么不等吃饭时蘸酱吃？”

　　爹说：“他们是逃荒的，哪有饭吃？一定是饿急眼了，吃葱充饥。”

　　爹的话使我想起了英子看我吃面包时的眼神。英子一定是饿急眼了，才那样看着我吃面包。我心想，英子已经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了，我可不能让她饿得把葱当饭吃。以后她要是饿了，我一定想办法给她弄点儿东西吃。

　　看了一会儿，爹让我上了自行车，这次爹一直骑车到三姑家。

　　进了门，看见三姑父躺在炕上，脸色发黑。爹问了三姑父的病情，又和三姑说了一会儿话，拿出五个面包和一小袋大米，递给三姑，说道：“我也没给三姐夫买什么，带了五个面包和五斤大米，给三姐夫保养保养身体。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小龙他姥一直病病歪歪的，这次顺便去看看她。”

　　三姑挽留道：“吃完晌饭再去吧。”

　　爹说：“你们都没吃的，还留俺们吃饭？我和小龙这就去他姥家，在那儿吃晌饭。他大舅、二舅都在矿山上班，他三舅在公社上班，他们家不缺粮食。”说完带着我离开了三姑家。

　　姥姥、姥爷与三舅一家在一起，住在离三姑家二十多里地的公社所在地。到了姥姥家，一进门，三舅妈和爹开起了玩笑：“是不是走错门了，怎么走到俺家来了？”

　　“我带小龙特意来看看他姥姥，老人好点了吗？”爹问。把装面包的袋子交给三舅妈。

　　“你来得正是时候，老太太这两天不愿意吃饭，矿山大面包她肯定愿意吃。”三舅妈说。“找了个先生给号了脉，说没什么大病，给开了方子，喝了几天汤药，现在见好了。”

　　姥姥把我拉上炕，问道：“你妈挺好的？”

　　“他妈挺好的。”爹说

　　“搬到矿山，以后她再来就不容易了。”姥姥说。

　　“俺家离这儿也不远。”爹说。“你要是想闺女了，捎个信她就来了。”爹和姥姥、姥爷拉起了家常。

　　三舅妈开始做饭。晌午三舅回来了，和爹唠了一会儿我家现在的情况。

　　吃过晌饭，爹骑自行车带着我往回走。爬上一个山坡，我看见有只灰狗蹲在山上，正向下俯视我们。我对爹说：“山上有只狗。”

　　爹抬头看了看，小声说：“那不是狗，是狼。”

　　一听是狼，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尽管在老家时天天晚上都能听到狼嚎，可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狼，今天是第一次。小时候听人说过，像狼这种群居的动物，如果有独往独来的，老百姓称之为孤狼。孤狼不仅狡猾而且凶狠，就连猎人都不敢招惹它们。如果遇到狼群，猎人一开枪狼就会四散奔逃；如果遇到孤狼，要是猎人没有一枪打死它，它就会朝开枪的人扑过来。我还听人说过，孤狼见到一个人行走时，不是从正面进行攻击，而是绕到行人的后面尾随着，悄悄接近，走到人背后时突然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人的肩上，如果这时行人回头看，它就会一口咬住行人的脖子，置人于死地，然后饱餐一顿。

　　尽管我听到的那些有关狼的传说未必是真实的，可是一想到这些故事，我就越发害怕，出了一身冷汗。那只狼一直蹲在山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不过，它一直没动。我想尽快离它远点儿，可正是上坡，怎么也走不快，而且又不敢跑，我怕跑起来，狼就会觉得我们害怕了，也许会冲下山坡。因为是上坡，无法骑车，爹只能推着车走，我只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不时地看看山上的狼。终于来到了坡顶，我松了一口气。爹让我上了车，自行车像箭一样顺着山坡飞驰而下。过了一会儿，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只狼了，可我还是频频回头，看它是不是追了上来。

　　回到家，见到英子，我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今天看到狼的经过。英子瞪大眼睛看着我，问道：“你没害怕吗？”

　　尽管当时吓得我差点儿尿了裤子，这时却一拍胸脯，说道：“我一点儿都没害怕。”

　　“你胆子真大，看到狼都不害怕。”英子一脸佩服的样子。

　　这时我想起了看见小姑娘在葱地里吃葱的事，对英子说：“今天我看见一个小姑娘在葱地里一把一把地薅葱吃。我爹说她是饿急眼了。你饿急眼了也会那样吗？”

　　“我饿急眼了，找到什么吃什么，也吃过葱。”英子说。

　　“咱俩现在不是外人，以后你饿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弄吃的。”我说。

　　“行！”英子高兴地说。

　　看望过姥姥和三姑父之后，爹下班后又开始往家带面包。爹说，矿上有规定，只有下井的人才可以领面包，就是矿长，要是不下井，中午只能到食堂吃饭。井下工人每个月上多少个班，发工资时就会发多少张面包票，工人们下井前到包面房领一个面包带上。不领，面包票也不作废，可以一次多领几个。如果不需要送礼，爹一般不攒面包票，每次下井前都领一个面包带上，饿了就吃一块，不饿就把整个面包带回家。爹带回来的面包妈差不多都分给我和两个妹妹吃了，她很少吃。

　　以前妈分面包时，分给我多少我就要多少，从来不和妹妹们争。自从答应英子我有面包就分给她以后，妈分面包时我总想多要一点儿。每次拿到面包我都要先看看英子在不在外面。如果没在外面，我就吃一半，藏起来一半，等见到她时再给她。

　　我吃面包总想是着英子，并不仅仅因为她说过，她长大了要给我当媳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邻里的男孩子们见我什么都不会，都不愿意和我玩，只有英子愿意陪我玩。

　　我家在矿山安顿下来以后，爹开始了家园建设：在矿上的木场买了两手推车板皮，用一部分板皮在我家房前钉了一圈障子(栅栏，东北方言——作者注）。又收集了一些树枝，在屋后夹了一圈篱笆，以防鸡鸭猫狗毁坏刚长来的土豆苗。天气暖和一些以后，爹和妈一起用黄泥脱了很多土坯，买了一些瓦，在李叔、白叔的帮助下，在我家的房山盖了仓房。有了仓房，爹把煤、引火柴和农具都放进仓房里。妈每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我家院子很大，可是爹并没有在房前种菜，而是用土坯盖了一个猪圈。爹说今年太晚了，明年开春买一头小猪崽，养到年底，杀了吃肉。

　　在爹和妈的努力下，我家与刚搬来时不一样了，邻居们都夸爹和妈能干，是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