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他也从来都没有对我表明过他的真实想法。我也从来没有向他索要过什么或者提出过什么要求。”

楚采薇缓慢地抬起头，让自己的脑袋和脖颈完全倚靠到自己身后的靠垫上，目光注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大吊灯。对她而言，吊灯发出的乳白色光芒很柔和，哪怕她用肉眼直视吊灯的表面，都完全不会让她感到刺眼或者不舒服。

“我只是觉得，我目前还没有必要特意地和他强调什么或者说明什么，只要他不会真的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这个人的性格，我还是了解的。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敢这么做。而且，我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他自己也知道，就连他爸妈都是知道的。他应该也不会想要破坏我家和他家之间的关系。”

“你是这么想的，他可未必会这么想啊！”阎素娇忍不住提高嗓音，并把自己的脑袋向斜上方抬起来，“最近这几年里，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和他接触的时间、次数都已经比小时候少得多！人都是有可能会变的啊！你怎么能确定，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就一定是一直都没改变过的呢？而且，万一他在某一天再也无法忍受、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非要不顾一切地对你做什么，怎么办啊？”

楚采薇没有立刻回答什么，目光不停地在吊灯表面的花纹图案上方游走。印在吊灯当中的每一盏灯表面的花纹图案都是半透明的，连外形轮廓都是显得有些模糊的。如果不开灯，大多数人很难直接在室内光线不够亮的情况下直接看到印在吊灯外侧表面的朦胧花纹。但是，当吊灯被打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释放出来之后，吊灯表面的花纹便会显露出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可以从吊灯当中的每一盏灯的表面看到由不同形状的纹路组合而成的各种精致图案。位于吊灯外围的每一盏灯表面的图案各不相同，有的图案是各种不同种类、不同形状的花朵，有的图案是各种不同树木的枝叶，有的图案是大片茂盛的青草，还有的图案则是不同种类、不同大小的飞鸟。位于吊灯正中央位置的那一盏大灯表面的图案，则是一幅完整的图画，其中既有盛放的花朵和茂密的枝叶，也有穿行在花草树木之间的飞虫和飞鸟，还能够隐约看到流淌的溪水的外形轮廓。

“我也真是没法理解他！”

阎素娇抬起手掌，一巴掌拍在沙发的扶手上，随即用手掌重新拿起自己摆放在扶手上的手机，用一只手把手机捧到自己面前，再抬起另一只手，向自己的斜前方连续挥舞手指，像是在对什么东西指指点点。

“你说，如果按照大多数普通人的标准，他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也都不算差，难道还能找不到适合他的女生吗？他如果只是想找各方面条件都和他差不多的女生，或者只是想找在颜值上、性格上和你差不多的女生，都应该完全没问题才对啊！这难道很难吗？他为什么偏偏就一直到现在还非得要缠着你呢？哪怕知道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态度，他也非得一直这样下去？他总不会真的在心里认定自己是非你不可吧？”

楚采薇不紧不慢地低下头，把目光投向阎素娇的面庞。她能够听得出，阎素娇的本意确实是为她着想。只不过，在某些时候，阎素娇的某些观点或者建议未必符合她自己面临的实际情况，也未必能够让她完全接受。她从小就知道，很多人只会从自己的角度来给其他人提建议，甚至有可能只以自己的标准、自己面临的实际情况来要求别人，无论他们到底对其他人有没有恶意。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是她身边的人对她提出某些不切实际或者让她不满意的观点或者建议，她也往往不会责怪那些人。

“而且，他既然一直要缠着你，却又一直不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又是为什么啊？只是怕你亲口拒绝他？还是怕他自己把他们家和你们家之间的关系搞坏？但是，你不是也说过，你爸妈和他爸妈一直都对你和他之间的情况知根知底吗？他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呢？还一直纠结这么多年？”

阎素娇越说越激动，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挥舞双手，看上去既像是想要借这件事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又像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替楚采薇操心。她的脸上露出既有些焦急、又有些怪异的表情，整张脸庞都因为激动而略微有些泛红。

“他很可能只是害怕自己的幻想被戳破。”楚采薇仍然显得足够平静。

阎素娇突然一愣，似乎没有立刻想到楚采薇的回答，本能地张开嘴巴，双手也在同一时间停止挥舞。几秒钟之后，她才想明白楚采薇的话，随即放下双手，把双手平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哪怕这个幻想再脆弱，他也想要尽一切可能去维持它，而不愿意它被戳破。无论是被我戳破，还是被他自己或者其他人戳破，他都不愿意，甚至没法接受。我也只能这样去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

楚采薇显得很冷静，好像自己说的根本不是和自己有关的事、而是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现在肯定也不方便直接去问他。如果我真的那样做的话，我和他都一定会很尴尬。我们两家人也可能都会因此而尴尬。还有，如果我真的因为这件事而和他闹得今后再也难以继续来往，终归不太好。”

阎素娇的嘴角连续抽动两下，却又没有立刻说出什么。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机，再用另一只手按揉自己的膝盖。

“他终归是和其他的那些喜欢我、追求过我的人不完全一样的。因为，我和他之间牵扯到的事，不是仅限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从目前来看，要想不造成任何伤害地解决这件事，除非等到我真的遇到我想要也适合我的人的那一天。我目前只能想到这样的解决方法。”楚采薇的声音变得更轻。

“好吧，好吧！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只能说，希望你早日找到真正的幸福，也让他早日彻底死心！”

阎素娇抬起空着的手掌，连续摆手，嘴角一歪，再次把手臂伸向点心盒，去拿盒子里的点心。

“不过，有一说一，他的手艺还确实挺不错的！他做出来的点心确实挺好吃！”

“嗯。”

楚采薇轻轻地答应一声，再次用手掌整理自己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一丝微弱的倦意从她的脸庞表面显现出来。事实上，她不是因为自己和井存善之间的事而感到疲惫，而是因为自己不得不和阎素娇仔细地解释这件事而感到有些疲惫。从小到大，她几乎从不会和任何一个人达到完全无话不说的程度。哪怕是她的父母、她的各个亲戚，以及像阎素娇、彭慧妮这样相处多年的闺蜜，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所有想法、所有经历乃至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因为，她早就知道，有些事是只能由她自己来解决、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替她解决的，还有些事是告诉别人之后不但没有好处、反而还可能会有坏处的。在她出国上学或者到其他国家去旅游的时候，她更是会适当地提防自己能够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尽可能地不和任何人建立过于紧密的关系，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对她有某些想法的人。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是阎素娇，也在很长时间之内都一直不知道井存善总是没有直接说明心意、她也总是没有明确拒绝的原因。如果不是井存善今天突然过来，她还暂时不打算和阎素娇说这些事。

不一会儿，点心盒里面的点心被吃掉将近一半。点心盒里面的位置也已经空出一半。

阎素娇露出满足的表情，从摆放在茶几边缘的餐巾纸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掉自己的嘴角边缘和嘴唇上的点心残渣，再把餐巾纸揉成一团，随即把纸团扔进摆放在茶几边缘的垃圾桶里。她重新用双手捧起手机，打开自己手机上的一个社交平台的程序页面，开始用手指缓慢地从屏幕的上方向下滑动。从外表上看，这个社交平台的主页面既有些像是一种拼图、也有些像是用地砖拼成的笔直道路。大量不同尺寸的图片分别占据主页面的左、右两侧，排列成两条从上到下、形状接近拼图或者道路的图案。页面中的图片各不相同且毫无规律可循，有的像是某些旅游景点的风景照，有的是不同的人的自拍照，有的是各种不同的物品或者漫画、动画图案的照片，有的则只是一块浅色调背景板加上一段字体足够大并且足够显眼的文字内容。每一张图片下方各自配有一段文字内容，有些较长的文字内容的后半部分被省略号代替，有些较短的文字内容则只有几个字或者几个表情图案。她不停地触碰主屏幕当中的不同图片，打开不同的页面，再迅速地退出不同的页面。

楚采薇不紧不慢地把手伸向点心盒的边缘位置，拿起一块摆放在边缘位置的凹槽里的点心，优雅地咀嚼它。她一点点地把正圆形的点心嚼碎，再一点点地把点心吞咽下去。吃完这一块点心之后，她把目光投向阎素娇，确认阎素娇没有再去拿点心的意思，随即把点心盒的盖子重新盖好。

“哎？！”

阎素娇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整个人突然显露出一副兴致勃勃乃至有些兴奋的神态。她一把从单人沙发上坐起来，紧握住手机，快步跑到楚采薇面前，直接把手机屏幕上方的内容展示给楚采薇看。

“薇薇，你看！你快看！”

“啊？什么呀？”

楚采薇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阎素娇的手机屏幕。她一眼便看到一连串组合成自动播放的幻灯片的图片。还没等到阎素娇主动地用手指滑动图片，两张不同的图片便先后从页面上方显现出来。前一张图片是一幅黄昏时分的夕阳风景照，后一张图片则是一座户外营地的照片。风景照当中的夕阳悬挂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之中，隐约显露出逐渐往远方的地平线之后坠落的样子，阳光将整张照片当中的大部分景物都染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黄色。后一张照片当中显露出来的户外营地区域当中是一片茂盛的草地，其中还有几株高大的树木和好几丛茂密的灌木。整片区域当中有好几栋形状不同、材质也不同的房屋，有的看上去像是木屋，有的是砖房，还有的是用平放在地面上的集装箱改建成的房屋。

“你看！网上说，这家新开的露天野营乐园很不错呢！有好几个大网红都在推荐它呢！”

阎素娇兴致勃勃地用双手捧住手机屏幕，先用指尖按住屏幕上方，随即用手指缓慢地滑动组成幻灯片的照片，把每一张不同的照片展示给楚采薇看。许多张不同的照片依次显现在手机屏幕的上方，有举办篝火晚会的照片，有举办烧烤会和火锅聚餐的照片，有乐队表演的照片，还有不同的人分别在室内或者露天进行不同种类的群体活动的照片。

“过几天，咱们找个合适的时间，多叫上几个姐妹，然后一起去这里玩，怎么样？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既有好几种室内的活动区域，也有足够大的露天活动区域！肯定会很好玩的！”

“行啊，”楚采薇丝毫没有犹豫，立即点头，“你觉得那儿好的话，咱们接下来可以找时间一起去。等到我把时间安排好吧。”

“好啊，好啊！”

阎素娇连续点头，随即把手机捧到自己面前，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连续点击，几乎快要把脸钻进手机屏幕里。

“我先找一找我们可以用的团购优惠券，看一看哪个平台的优惠券最实惠！选好之后，我再和姐妹们联系，看看谁能有空！这一次，我一定要玩到爽翻天！一定要把上一次的不痛快全都一股脑地忘掉！”

楚采薇轻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一条腿，把一只脚跷起来，把脚尖搭到茶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