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的最后一丝烛火。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陷阱,而是人的呼吸。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隔板上,那细微的起伏通过金属的传导,变得更加真切。
隔着这块板,有一个活人。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刚刚被他用青铜残片暴力短路的配电箱。
火花熄灭后,烧焦的箱门半开着,边缘因高温而有些扭曲。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没有丝毫犹豫,陈默几步上前,双手扣住配电箱的金属外壳,腰腹发力,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竟硬生生将那块一米见方的外壳给掰了下来。
金属板的边缘锋利无比,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血口,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将这块临时造就的撬棍一端,死死抵入金属隔板与墙壁的缝隙中。
“帮我一把。”他低声对林语笙说。
林语笙立刻会意,用尽全身力气,与他一同将体重压在撬棍的另一端。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寂静的监控室里回荡。
固定隔板的铆钉在巨大的外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颗、两颗……最终在一声沉闷的“嘣”响中彻底崩断。
隔板被撬开一个足以容身的豁口,一股混杂着汗水、霉味与淡淡药剂味道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陈默将手电筒的光束探了进去。
那是一处极其狭窄的检修夹层,布满了蛛网和积灰的管道。
而在夹层的最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成一团,正是那个失踪的少年学徒。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嶙峋的骨架。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针孔,像是被无数毒虫叮咬过。
最让陈默瞳孔一缩的,是他掌心那个熟悉的鱼凫目印记。
此刻,那印记不再是淡淡的青色,而是因皮下毛细血管大量破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暗红色。
陈默立刻钻了进去,身后的林语笙紧随其后。
刚一靠近,他就发现学徒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典型的神经痉挛症状。
“他被注射了东西。”林语笙已经取出了一个便携式生物检测仪,探针在学徒的手臂上轻轻一扫,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系列令人心惊的数据。
“高浓度重金属,还有……一种结构极其不稳定的生物碱,是你们那种‘原酿’的拙劣仿制品,它在破坏他的神经系统!”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没有去管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而是直接抓住了学徒的手腕。
入手冰凉,脉搏微弱而混乱。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卡尺,迅速在学徒手腕内侧找到了两个穴位。
内关、神门。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与食指同时发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和力度,重重按压下去。
这是川太公血脉记忆中,用以阻断经络传导的古老手法,可以暂时切断药剂沿着手少阴心经向心脏的侵蚀。
学徒的痉挛果然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陈默没有停顿,从随身携带的防水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扁平玻璃瓶。
瓶中装着的,是他亲自酿造、从未示人的陈家原酿,其纯度与活性远非外界任何仿制品可比。
他拧开瓶盖,一股醇厚、带着奇异生命力的酒香瞬间在狭窄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将三滴琥珀色的酒液,精准地滴入学徒因痉挛而微张的舌下。
这是一种同源置换的险棋。
利用最高纯度的酒精和其中蕴含的特殊生物酶,强行中和并分解他体内那些狂暴的仿制药剂。
酒液入口的瞬间,学徒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暗红色的鱼凫目印记仿佛被点亮般,闪过一丝微光。
几秒钟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紧绷的肌肉终于开始放松,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当他看清眼前是陈默时,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
“陈……陈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被祭司长的人抓了,他们说我是……是备用的‘活体仓’,准备转移……”
“别说话,省点力气。”陈默打断了他,目光却带着一丝询问。
学徒显然明白他的意思,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夹层的更深处:“这里……这条路……直通地宫的中央枢纽。师父……师父他不是叛徒,他是故意被抓的!他让我告诉你们,他把《川太公酒契》后半部的物理密码,刻在了中央枢纽那台‘司南’的底座上!”
“嘀!嘀!嘀!”
林语笙手腕上的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红灯急促闪烁。
“惰性气体浓度达到致昏临界点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没有丝毫犹豫,陈默扶起学徒,三人立刻向夹层深处爬去。
在进入夹层的最后一刻,陈默回身将那块金属隔板重新卡回豁口,随即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宽幅工业胶带,以极快的速度将隔板的边缘缝隙死死封住。
这一下,不仅彻底切断了惰性气体的流入,也隔绝了方士玄冥可能存在的任何音频侦测。
夹层内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引路。
管道冰冷,空气污浊,但对三人而言,这里却是唯一的生路。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块方形的排气格栅。
陈默用力推开格栅,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空间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宏伟的半球形空间,穹顶上镶嵌着某种不知名的发光晶体,投下冷清的光辉,如同置身于星空之下。
空间的绝对正中央,悬浮着一台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司南。
它通体由青铜铸造,造型古朴而威严,巨大的磁勺却没有像寻常的指南针那样指向南北,而是在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缓缓转动、摇摆。
而在司南的正上方,一个身影被无数条泛着幽光的线缆倒吊在半空。
是老酿酒师。
他的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
一根醒目的光纤数据线缆,从他的心口位置刺入,另一端则连接着下方司南的青铜底座。
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磁勺上。
他终于明白了它为何会不规则转动——它的每一次轻微偏转,都与被倒吊的老酿酒师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保持着诡异的同步。
他们,竟将老酿酒师的心跳,变成了驱动这台巨大机器的指针。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老酿酒师的状态。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冰冷的数据线,凝聚在老人那几乎静止的胸膛上。
那胸腔的起伏,微弱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漫长得让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