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村口停下时，轮胎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手仍贴在胸口位置，那份《星火·心光计划》的方案还好好地藏在外套内袋里。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干燥的土地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欧阳砚也下了车，背包背在肩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处。他关掉导航，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外侧口袋。芝麻在背包透气舱里动了动，尾巴扫过沈知夏的手腕，她轻轻拍了下舱体，低声说：“到了。”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半边阳光。几个孩子蹲在树荫下玩石子，抬头看见陌生人，立刻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个穿红布鞋的小女孩手里攥着半截粉笔，眼睛盯着沈知夏手中的文件夹。

沈知夏没掏出摄像机，也没打开录音笔，只是弯腰蹲下来，与小女孩视线齐平。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色卡片，上面印着芝麻的头像，圆耳朵、蓝眼睛，底下写着一行字：“今天我想被抱抱。”

“这是芝麻给你的信。”她把卡片递过去，“它说想认识新朋友。”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小声问：“芝麻是猫吗？”

“嗯，是我的猫。”沈知夏笑了笑，“它现在就在包里睡觉，等会儿醒了就能见你。”

旁边院门半开，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眼皮都没抬。另一个男孩躲在门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见沈知夏看过去，立马缩回去。

沈知夏站起身，对欧阳砚轻声道：“第一家，陈默登记的那户？”

欧阳砚点头，翻开行程表背面写的备注：“张阿婆家，孙子叫小宇，六岁，母亲外出打工三年未归，父亲偶尔回来看看。驻点老师说孩子几乎不说话。”

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芝麻在背包里换了个姿势，呼噜了一声。走到院门口，沈知夏敲了敲门框，屋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张阿婆慢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豆荚，眉头皱着：“又来了？前两天才有人拍过照，说是做公益，结果照片发网上，我孙儿被人笑话嘴歪。”

“我们不是来拍照的。”沈知夏摇头，“是来做‘亲子共读’的。您愿意听个故事吗？可以放给您和小宇一起听。”

老人没答话，目光落在欧阳砚身上，忽然一愣：“你……是不是电视上的那个？”

欧阳砚沉默一秒，拉开冲锋衣拉链，从内袋取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没说话，翻开空白页，用笔画了一只歪头的猫，耳朵竖着，尾巴翘起。然后把本子轻轻放在矮桌上。

“芝麻派来的。”他说，“它说，害羞的孩子也要听故事。”

屋里静了几秒。角落里，小宇从帘子后探出头，盯着那只猫的涂鸦。

沈知夏打开便携音箱，按下播放键。一段方言缓缓响起，声音温和，像是邻居家的大婶在哄孩子：

“从前有只小熊，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天黑了，风也大，它哭着喊妈妈……后来啊，妈妈顺着脚印找来了，一把抱住它，说‘别怕，我来了’。”

小宇站在帘子边，没动。张阿婆手里的豆荚掉了两颗，滚到桌下。她低头捡起来，手指有点抖。

故事结束，音箱自动暂停。沈知夏轻声问：“小宇，你想不想也讲一遍？芝麻想听。”

孩子没抬头，但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沈知夏把话筒轻轻放在桌上，离他不远不近。过了好一会儿，小宇伸出手，碰了下话筒，又缩回去。再伸一次，终于握住，声音极轻：

“小熊……找到妈妈了。”

张阿婆猛地转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下脸，假装继续剥豆子。

沈知夏没说话，只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任务卡，递给小宇：“你可以画画，也可以写字。只要是你想说的话，都行。”

孩子接过笔，低头画起来。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最后举起纸——一只棕色的小熊，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头顶写着两个字：妈妈。

沈知夏把画收进文件夹，轻声说：“谢谢你讲这个故事。下次我们再来，好不好？”

张阿婆终于开口：“你们……真不拍视频？”

“只有你们同意的才会传出去。”沈知夏说，“而且我们会删掉名字，不会让人认出来。”

老人点点头，语气松了些：“那……下周还来？”

“来。”沈知夏笑了，“我们每周都来。”

走出院子时，阳光斜照在土墙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芝麻在背包里蹭了蹭，喵了一声。

“第一家成了。”沈知夏低声说。

欧阳砚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刚才那页画猫的纸被撕了下来，留在了桌上。他合上本子，放进背包，只说了句：“走下一家。”

第二户人家住在村尾，院墙低矮，门口晾着几件旧衣服。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一辆自行车。

“你们是昨天打电话说要来的？”他问。

“是。”沈知夏点头，“您是李叔吧？孩子叫朵朵，七岁，在东坪小学读二年级。”

男人放下扳手，擦了擦手：“她妈去年走了，去广东做工，过年都没回来。我现在白天修车，晚上带娃。”

屋里传来翻书声。一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作业本，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朵朵。”李叔喊，“有客人来了，打招呼。”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抿着嘴，没出声。

沈知夏蹲下来，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芝麻卡片，递过去：“芝麻让我带给你的，它说你写作业的样子特别认真。”

朵朵接过卡片，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下。

“今天我们带来一个故事。”沈知夏打开音箱，播放普通话版《小熊回家》。故事讲完，她问：“你想不想也说一句？比如，你想对谁说‘我想你了’？”

朵朵低头，手指抠着作业本边缘。过了很久，她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我想你。

然后，她把本子推到父亲面前。

李叔看着那三个字，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点哑：“爸也在。”

沈知夏拿出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要不要录下来？以后想听的时候就能听见。”

朵朵犹豫了一下，接过话筒，小声说：“爸爸，我想你了。”

李叔背过身去，假装继续修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临走前，沈知夏留下一张任务卡，请他们写下或画下今天的心情。李叔接过笔，写了四个字：心里暖了。

第三户是独居老人赵奶奶，八十多岁，腿脚不便，靠拐杖走路。她儿子在外地，几年没回来。孙子偶尔打个电话，但从没回来看过。

她家屋子昏暗，窗户小，光线照不进来。沈知夏进门时，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打盹。

“奶奶，我们来了。”她轻声说。

老人睁开眼，眯着眼睛打量两人：“又是来做调查的？上次那个小姑娘问了半小时，说我‘孤独’，写报告去了，再没见人。”

“我们不是做调查。”沈知夏把音箱放在桌上，“我们来陪您听个故事。”

她播放方言版音频。声音一响，老人身子微微一震。那是本地口音，语速慢，像小时候母亲哄睡的调子。

听完故事，沈知夏问：“您想不想也说一句？比如，想对儿子说点什么？”

老人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哽着声音说：“我就想说一句……你在外头，吃得好不好？冷不冷？”

沈知夏把这句话录了下来，轻声说：“下次他打电话，您可以放给他听。”

老人点点头，颤抖着手，在任务卡上画了一件毛衣，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个“暖”字。

出门时，天已近黄昏。沈知夏把三张任务卡收好，每一张都带着温度。欧阳砚走在她身后半步，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脚步很稳。

回到临时工作站帐篷，陈默的短信刚到：“小程序后台收到第一批上传，共七条语音，十二张图画，情绪关键词预警零触发。”

沈知夏把数据导入电脑，开始整理。欧阳砚坐在对面，翻开今日收集的任务卡，一张张看过。

有一张画着两只猫，依偎在一起，旁边写着：“芝麻有妈妈，我也想有。”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帐篷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芝麻的呼噜声。外面，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三条未读消息：

【经纪公司】“新剧定妆照拍摄延期三次，导演组意见很大，请尽快确认档期。”

【星辰影业】“股东大会下周召开，您作为股东代表需出席。”

【助理陈默】“直播信号测试完成，投影设备已备好，明晚可用。”

他一条条看完，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片刻后，点开设置，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然后，他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以前演浪子，现在只想守一段真。”

第二天清晨，村委会前空地上搭起了简易幕布。沈知夏和欧阳砚带着投影仪、音箱和便携电源，准备播放昨晚剪辑的共读片段。

村民陆陆续续围过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有人小声议论：“又是来拍我们的？”

欧阳砚当众打开设备，把存储卡插进去，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删除了所有未经许可的原始影像文件。

“今晚的内容，”他说，“只有你们点头同意的，才会留下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投影亮起，画面缓缓出现：

- 小宇握着话筒，小声说：“小熊找到妈妈了。”

- 朵朵低头写字：“我想你了。”

- 赵奶奶流泪：“你在外头，吃得好不好？”

- 芝麻跳上桌子，蹭向老人膝盖，老人忍不住笑出声。

- 张阿婆听完孙子讲故事，偷偷抹眼泪。

画面结束，幕布暗下来。现场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叔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楚：“我娃三年没喊过我一声爸，今天录音里说了句‘我想你’……谢谢你们，让我听见了。”

掌声慢慢响起，先是零星几下，后来连成一片。

一位中年妇女抹着眼泪说：“从来没人问过我们想说什么。你们不是来拍热闹的，是来听我们说话的。”

沈知夏站在幕布旁，轻轻点头：“以后，我们会一直听。”

当晚，沈知夏在帐篷里整理第二批任务卡。欧阳砚坐在折叠桌前，翻看明日访谈名单。

“我把下周全排满了。”他突然说，“五户重点家庭，我要亲自跟进。”

沈知夏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手边。

欧阳砚低头喝茶，热气升腾，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芝麻从猫窝里钻出来，跳上桌面，尾巴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像一座桥。

帐篷外，月光洒在泥地上，映出斑驳树影。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孩子念故事的声音。

“小熊……找到妈妈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帐篷。

沈知夏停下笔，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扬起。

她把一张新的任务卡放进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第2周·亲子共读”。

欧阳砚合上笔记本，轻声说：“明天，我来讲第一个故事。”

芝麻趴回沈知夏脚边，蜷成一团，呼噜声渐渐平稳。

帐篷灯还亮着，映着两张专注的脸。打印机静静待命，数据线连接着电脑，随时准备输出新的记录。

沈知夏喝了口凉掉的茶，翻开下一页空白任务卡，写下第一行问题：

“今天，你想对谁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