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玉冠碎了。
随着这象征教廷至高无上纯洁性的冠冕四分五裂,大祭司玄贞子那一头枯槁的白发披散下来,让他原本道貌岸然的形象瞬间显得疯癫而凄厉。
这位执掌帝国精神信仰七十年的老人,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浊的泪水冲刷着满是褶皱的面皮。
“假的……都是假的……”
玄贞子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七十年前,我不过是个渔村的孩子。就因为偷吃了家里祭祀用的一碗烂糊面,我父母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神官告诉我,那是贪欲,是污秽,是通往地狱的恶习。”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昀面前那只空碗,眼底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仇恨与狂热交织的光芒:“我禁食七十年,只饮露水与魔药,我以为我离神最近……可刚才那一缕味道告诉我,神不在天上,神就在那碗面里!我恨这身白袍!我恨这虚伪的辟谷!”
他发疯般地撕扯着身上绣满金线的祭祀长袍,丝绸撕裂的声音让在场所有贵族不寒而栗。
一个为了“纯洁”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的信仰崩塌得如此彻底,仅仅是因为那碗面唤醒了他生而为人的本能记忆。
顾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在他的系统视野里,玄贞子头顶的【SAN值】正在剧烈震荡,那是一种长期被压抑的人性反扑。
“既然大祭司已经把遮羞布扯下来了,那我也来添一把火。”
一道清冷的女声插入了混乱。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长公主昭阳缓步走出。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已经瘫软在地的内务总管赵庸,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砸在了对方脸上。
账册散开,密密麻麻的红字如同鲜血般刺眼。
“内务府宣称为了提升王室魔力亲和度,特供的‘星辰粉’,其实就是晒干磨粉的‘致幻魔菇’。”昭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赵总管,你以此控制父王和诸位亲王的精神,让我们厌恶正常食物,沉溺于那种虚假的亢奋中。这笔账,你算得真精明啊。”
顾昀眉梢微挑。
难怪刚才他闻到这大厅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甜味,原来是长期焚烧致幻真菌留下的残留物。
这种东西会破坏人的味蕾和饥饿感,让受害者误以为自己已经“超凡脱俗”。
“胡说!那是……那是神的恩赐!”赵庸尖叫着,那张原本阴柔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猛地意识到大势已去,
咔嚓。
比他咬合动作更快的,是影十三的手。
顾昀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那位沉默的护卫已经单手卸掉了赵庸的下巴。
动作干净利落,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否拆卸过成千上万个关节。
赵庸痛苦地呜咽着,口水混合着血丝流下,却求死不能。
影十三面无表情地探手入怀,从赵庸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叠被体温焐热的信件。
“这是他和阿瑞斯的往来密信。”影十三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就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信上写了,如何在今晚的‘星辰宴’后,利用魔药彻底固化陛下的胃部经络,让陛下只能依赖流食维生。”
全场哗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弑君的预演。
大厅内的空气变得浑浊而压抑,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那股陈腐的魔药味似乎随着真相的揭露而变得更加浓烈刺鼻,让人作呕。
顾昀皱了皱眉。
他不并关心权力的更迭,但他厌恶这种令人倒胃口的空气。
这会影响食客的食欲。
他转身,从食材箱里取出了一块纹理清晰的次等牛腩。
既然气氛这么浑浊,那就用更霸道的味道压过去。
手中的厨刀翻飞,那块并未经过顶级处理的牛腩被他在呼吸间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
他没有选择炖煮,而是直接点燃了灶台上的猛火,架起了一块厚重的铁板。
滋啦——!
当油脂接触滚烫铁板的瞬间,白烟腾空而起。
顾昀将腌制好的肉片平铺在铁板上。
高温瞬间锁住了肉汁,焦糖化反应在毫秒间发生,肉类脂肪在高温下爆裂产生的独特香气,像是一头蛮横的野兽,霸道地冲进了这个充满了阴谋与腐败的大厅。
那是纯粹的肉香,带着一点点焦糊的烟火气,简单、粗暴,却最能勾起人类基因里对热量的渴望。
原本还在争吵的贵族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喉咙滚动。
那股令人作呕的魔药味,在这股霸道的烤肉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
躲在人群外围的老炊事长魏伯,此刻正死死盯着顾昀翻动肉片的手法。
那不仅仅是烤肉,那是对火候的绝对掌控。
肉片在铁铲下翻滚,每一次接触铁板的时间都精确到毫秒,既保证了边缘的焦脆,又维持了中心的鲜嫩。
这种手法……这种若即若离、举重若轻的控火术……
魏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出了热泪。
他颤抖着手,从满是油污的怀里掏出一枚已经生锈的铜质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朵不起眼的火焰莲花——那是苏氏家族的族徽,是当年那个统御御膳房、却在一夜间被魔法师协会清洗的厨神世家的标志。
“火云手……苏家的火云手……”老人喃喃自语,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前面的人群,向着白石地台靠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由美食引发的审判与回忆中时,顾昀切肉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的脑海中尖锐地拉响。
【警告!检测到环境重力异常!】
【警告!高能魔法反应正在聚集,来源:正前方!】
顾昀缓缓抬眼。
只见不远处,被剥夺了权力的阿瑞斯正低垂着头,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佝偻着。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首席法师,此刻周围的空间仿佛扭曲了,原本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和肉眼可见的香气分子,竟然不再上升,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死死地压向地面。
阿瑞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睿智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疯狂与毁灭一切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