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的右臂养了三天才完全恢复。
这三天里,他没有闲着。白天跟着霍青衣处理天机府的日常事务,晚上在房间里修炼混元诀,同时琢磨暗影十三式和混元掌的结合方式。他发现,如果把暗影十三式的“锁喉”和混元掌的灵力叠加结合起来,可以在近身格斗中打出一种极其凶狠的组合技——先用暗影十三式的身法接近对手,在对手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以混元掌的叠加灵力击中要害。速度加力量,一击必中。
他把这个组合技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又在演武场上反复练习。第一天,他只能做到“接近——出掌”两个步骤的衔接,中间有明显的停顿。第二天,停顿缩短到了半息。第三天,他终于做到了无缝衔接——暗影十三式的“锁喉”身法和混元掌的四层叠加在同一瞬间完成,出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他给这个组合技取了个名字,叫“游鱼锁喉”——用游鱼步接近,用锁喉式出手,用混元掌收尾。名字不太好听,但很实用。
霍青衣看了之后,难得地给了一句评价:“有点意思。”
从霍青衣嘴里听到“有点意思”四个字,大概相当于从别人嘴里听到“天才”两个字。陆沉美滋滋地笑了半天。
第四天,出事了。
一大早,霍青衣就来找他,脸色比平时更冷——如果那还能更冷的话。“楚知事让你去书房。”
陆沉跟着霍青衣到了楚衡的书房。书房里除了楚衡,还有一个人——顾北辰。顾北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出什么事了?”陆沉问。
楚衡把一份公文推到他面前。“今天早上,太子府派人来天机府,要求我们停止调查太虚宗弟子失踪案。”
陆沉愣了一下。“太子府?这案子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太子的理由是,”楚衡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太虚宗的内部事务应该由太虚宗自行处理,天机府不应越权干涉宗门事务。他还说,天机府最近‘过于活跃’,引起了朝堂上一些大人的不满。”他把公文翻到第二页,“而且,太子还暗示,如果天机府不收手,他会在朝堂上弹劾天机府‘越权行事、扰乱宗门’。”
“放屁。”陆沉脱口而出。
楚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他的粗口。因为他心里想的,大概也是这两个字。
“太子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查案?”陆沉皱着眉头,“除非……这个案子查下去,会查到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不止如此。”顾北辰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冬天的刀锋,“今天早上,我在城东打听周德下落的时候,被人跟踪了。跟踪我的人,是太子府的暗卫——两个人,四重化神的修为,隐匿手法很专业,但我的感知比他们想象的敏锐。我故意绕了几条街,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暗卫穿的是便装,但靴子是太子府统一配发的制式行走靴,鞋底有太子府的暗记。”
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子府的暗卫跟踪顾北辰——这意味着太子已经注意到了顾北辰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太子……”陆沉慢慢地说,“太子的母舅赵崇德,是当年陷害顾长风将军的主要举证人。现在太子又在阻止我们查弟子失踪案,还派暗卫跟踪顾兄……这些事情串在一起,说明太子跟这两个案子都有关系。或者说,太子在替某个人遮掩。”
楚衡微微点头。“太子陆玄,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在朝堂上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六部之中至少有三部的侍郎是他的人。他的母家赵氏虽然在赵崇德死后势力有所衰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天启城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或者说,”楚衡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太子在保护某个人。一个跟这两个案子都有关系的人。而这个人的身份,高到连太子都要亲自出面遮掩。”
韩无忌。三个人心里同时浮现出了这个名字,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在天机府的书房里,有些名字不能轻易说出来——墙有耳,风有眼。尤其是在太子已经开始施压的情况下,任何不慎的言行都可能成为对方的把柄。
楚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接下来的调查,要更加谨慎。”他放下茶杯,“明面上,天机府暂停对弟子失踪案的调查,给太子一个交代。暗地里,继续追查。但所有的行动,都不能留下天机府的痕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沉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楚衡微微点头。
当天下午,陆沉去太虚宗分院找沈映雪。
他需要告诉她太子府介入的消息,同时也想跟她商量下一步的调查计划。太子府的阻挠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调查了,需要更加隐秘的方式。
沈映雪在分院的练功房里修炼。练功房的门关着,但陆沉能感觉到里面的灵力波动——纯净、浑厚、有节奏地脉动着,像是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在跳动。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灵力波动渐渐平息,知道她快修炼完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沈映雪走出来,白色道袍上沾着几滴汗珠,额前的碎发微微湿润,但表情依然清冷如常。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圆脸大眼,看起来很机灵。小丫鬟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陆沉,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小姐,这位是……”小丫鬟小声问。
“天机府的人。”沈映雪简短地回答。
“哦——”小丫鬟拉长了声调,目光在陆沉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映雪瞪了她一眼,小丫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有事?”沈映雪看到陆沉,问了两个字。
陆沉把太子府阻止调查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映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这是她在思考或者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太子的手伸得太长了。”沈映雪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弟子失踪案是太虚宗的事,他凭什么插手?”
“凭他是太子。”陆沉苦笑道,“在天启城,太子的话比天机府的令牌好使。”
“那就不用令牌。”沈映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陆沉微微一怔的坚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回总院一趟。”沈映雪说,“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师父。如果噬魂阵真的涉及宗门内部的人,师父不会坐视不管。太虚宗的事,太虚宗自己来查——太子管不着。”
陆沉想了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太子可以压天机府,但压不了太虚宗。太虚宗是浮黎九州第一宗门,宗主的地位不在任何朝廷官员之下。如果宗主亲自下令调查,太子也只能干瞪眼。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沈映雪顿了一下,“来回大约需要十天。这十天里,你们小心一些。太子既然已经出手阻止调查,说明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威胁。被威胁的人,往往会做出最危险的事情。”
“放心。”陆沉拍了拍胸脯,“我虽然打不过四重化神,但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混元步·游鱼,天下第一逃跑步法。再说了,还有顾兄和霍大哥呢,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沈映雪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达“你这个人真是没个正经”的方式。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走回了练功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火锅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身后那个小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沈映雪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捂住了嘴。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承诺终于有了回音。那个小丫鬟在旁边偷偷地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太虚宗分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陆沉走在回天机府的路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太子、韩无忌、玄机阁、噬魂阵……这些线索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他不知道这张网最终会把谁困住——是他,还是那些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会退缩。
娘亲说过,“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情是退不了的。退了,就不是你了。”
他想起了云溪城门口陈大叔说的话——“出去了就别回来。”不是不让他回来,而是希望他走得更远。走到能改变一些事情的地方。走到能让云溪的孩子们不用再走三百六十级梯坎才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天启城的夜市正在开张,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味。街上挂着一排排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各种摊子一字排开,热气腾腾。还有说书的、唱曲的、耍杂技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天启城的夜市,是这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吃火锅——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想家了。想云溪的山,想云溪的雨,想娘亲做的辣子鸡,想院子里那棵老黄葛树上挂着的知了壳。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到安平坊的时候,他拐进了蜀香阁。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招呼:“陆小哥,今天一个人啊?老规矩?”
“老规矩。”陆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牛油锅底,毛肚、鸭肠、黄喉,再来一碗米饭。对了,加一份酥肉,今天想吃点肉。”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去准备了。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牛油在红汤里翻滚,花椒和干海椒的香味扑面而来。陆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一边涮毛肚一边想着案子的事。毛肚在红汤里烫了七秒——不多不少,刚好七秒——捞出来蘸上油碟,放进嘴里。脆嫩鲜香,辣得恰到好处。
“七秒。”他嚼着毛肚,忽然喃喃道,“涮毛肚要七秒,多一秒就老了,少一秒就不熟。查案也是一样——时机很重要。太早打草惊蛇,太晚亡羊补牢。要在最恰当的时候,出最恰当的手。”
他又涮了一片鸭肠——鸭肠比毛肚快,只要五秒。五秒钟,在锅里翻一个卷,捞出来,脆嫩爽滑。他蘸了一下油碟,放进嘴里,辣味和麻味在舌尖上炸开,像是一场小型的烟花。
吃完火锅,他付了钱,跟老板娘道了别,走出蜀香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把火锅的热气吹散了。他站在街上,看着天启城的夜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散的宴席。
但他知道,在这场宴席的背后,有人在暗处布局,有人在暗处窥探,有人在暗处磨刀。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然后转身走向天机府的方向。
有些道理,是在火锅里悟出来的。就像混元诀的精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蕴藏着最强大的力量。火锅也是一样,看起来不过是一锅沸腾的红汤,但里面的讲究,够写一本书。
他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窗外的夜市还在热闹着,但他的心已经安静下来了。
明天开始,暗中行动。
他站起身来,走出蜀香阁,融入了天启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