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雪走后的第三天,陆沉接到了一桩新差事。
不是弟子失踪案——那个案子已经被楚衡“暂停”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新差事是之前卷宗里的第二个案子:城南民田强占案。
霍青衣把卷宗扔到他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赵家的人又打人了。这次打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躺在家里起不来。”
陆沉翻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赵家——准确地说,是赵崇德的侄子赵文远。赵崇德虽然三年前病故了,但赵家在天启城的势力并没有因此消散。赵文远接手了赵崇德的大部分人脉和产业,仗着太子府的关系,在城南一带横行霸道。半年前,他看上了城南永宁坊外的三十亩良田,那是十几户农家世代耕种的土地。赵文远先是低价收购,农户们不肯卖,他就派人威胁恐吓;威胁不成,就直接动手打人、毁庄稼。农户们告到府衙,府衙推给天机府;天机府立了案,但调查过程中遭到了太子府的阻挠——跟弟子失踪案如出一辙。
“这个赵文远,”陆沉合上卷宗,“跟太子是什么关系?”
“赵崇德的侄子,太子的表兄。”霍青衣说,“太子对他很信任,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交给他办。”
“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
“比如替太子敛财、打压政敌、收买官员。”霍青衣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还有——替太子跟某些不方便直接接触的人联络。”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某些不方便直接接触的人”——比如韩无忌?比如玄机阁的人?
“这个案子,”陆沉慢慢地说,“表面上是民田纠纷,实际上是太子势力在天启城的缩影。如果能从赵文远身上撕开一个口子,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的东西。”
霍青衣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做?”
“先去看看那个被打的老农。”
城南永宁坊外的农田,离永安坊不远。陆沉和霍青衣骑马出了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两里路,就看到了那片田地。
三十亩良田,平坦肥沃,本该是一片金黄色的麦浪。但现在,田里一片狼藉——有一半的庄稼被人为毁坏了,麦秆折断,散落在泥地里,像是一片战场的残骸。田埂上插着几根木桩,木桩上钉着告示,写着“赵府用地,闲人勿入”。
被打的老农姓刘,住在田边的一间土坯房里。陆沉和霍青衣到的时候,刘老汉正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他的老伴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有人来,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大娘别怕,”陆沉蹲下身子,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我们是天机府的,来查赵家打人的事。”
老妇人听到“天机府”三个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官爷,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告了半年了,没人管啊……”
陆沉听老妇人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三天前,赵文远带着十几个家丁来田里“丈量土地”,刘老汉上前理论,被家丁一脚踹倒在地,又被打了几拳。刘老汉的儿子想上前帮忙,也被打了。赵文远站在一旁看着,嘴里还说着“不识抬举”之类的话。
“赵文远本人动手了吗?”陆沉问。
“没有,都是他手下的人打的。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笑嘻嘻的,像是在看戏。”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和无奈。
陆沉点了点头。赵文远很狡猾——他自己不动手,让手下的人动手,这样就算被追究,也可以推说是“家丁自作主张”。这种手法,在权贵圈子里很常见。
他又问了一些细节——赵文远来的时间、带了多少人、有没有修行者、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书或凭证。老妇人一一回答了,陆沉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妇人说赵文远的家丁里有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人,那人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但“眼神很吓人,像是在看死人”。灰色道袍——陆沉的心跳加速了一拍。玄机阁的人也穿灰色道袍。
临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大娘,这钱您拿着,给刘大爷买些药。”
老妇人推辞不肯收,陆沉硬塞到了她手里。“拿着。等案子查清楚了,赵家会赔偿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老妇人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信了。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山里的泉水,让人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话,一定会兑现。
从刘老汉家出来,陆沉和霍青衣在田埂上走了一圈。陆沉蹲下来,捡起一根折断的麦秆,在手里转了转。
“霍大哥,赵文远的府邸在哪里?”
“城南安仁坊,离这里不远。”
“他的修为呢?”
“赵文远本人不是修行者,但他养了一批打手,最高的有四重化神。”
陆沉点了点头。“我想去赵府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的底细。”陆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个人的府邸,能看出很多东西——他的财力、他的人脉、他的弱点。”
霍青衣想了想。“赵府戒备森严,正面进去不现实。”
“谁说正面进去了?”陆沉笑了一下,“我有混元步·游鱼。”
当天夜里,陆沉独自去了赵府。
他没有带霍青衣——霍青衣是天机府的副知事,身份太敏感,万一被发现,会给天机府带来麻烦。而他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小探员,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个人行为”。
赵府坐落在安仁坊的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占地约莫五六亩,前后四进院落,比天机府还要气派。府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金字黑底,字体张扬。围墙有两丈多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巡逻的家丁。家丁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别着刀,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在故意制造声响来震慑宵小。
陆沉在赵府对面的一棵大树上蹲了半个时辰,把巡逻的规律摸清了——每隔一刻钟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三十息的空档。换班时,东南角的守卫会先离开,新的守卫要从西北角走过来,中间有一段约莫二十丈的墙面处于无人看守的状态。三十息,对普通人来说不够翻一堵两丈高的墙,但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他等到换班的空档,运起混元步·游鱼第五变“潜沉”——灵力完全内敛,身形融入夜色。他的身体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过了两丈高的围墙,落在墙内的花园里。
潜沉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三重凝元之后,他对灵力的控制更加精细,内敛的程度也更深。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的存在感几乎降到了零——除非有五重洞玄以上的修行者刻意搜索,否则很难发现他。
赵府的内部布局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前院是会客厅和书房,中院是主人的起居室,后院是仆人的住处和库房。他避开巡逻的家丁,沿着花园的小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房附近。
书房的窗户关着,但没有上锁。他用灵力感知探了一下——书房里没有人。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书房里很暗,他没有点灯,而是运转混元诀,用灵力感知代替视觉。书房不大,摆设却很奢华——紫檀木的书案、白玉的镇纸、上好的湖笔和徽墨。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册,但大多是摆样子的,看起来从来没有翻过。真正有用的东西,在书案的抽屉里。
他一个一个地翻看抽屉里的文书。大部分是田产地契和商铺账目——赵文远在天启城的产业不少,光是城南就有十几处商铺和上百亩田地。有一份账目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记录着每月向“清风堂”支付五百两银子的款项。清风堂?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让霍青衣查一查。
在另一个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修为等级和所属宗门。他扫了一眼,心里一沉——名单上的人,修为都在二重引气到三重凝元之间,所属宗门大多是太虚宗的分院。这不就是……失踪弟子的“选人名单”吗?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继续翻看。在名单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被圈出来的名字——“周雨桐”。旁边用朱笔写着两个字:“已取。”
已取。这两个字让陆沉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周雨桐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弟子,半个月前失踪的。“已取”——像是在说一件货物,而不是一个人。
他把名单的内容也默记在心里。然后他在抽屉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信的内容很简短——“近日事务繁忙,所托之物已备妥,择日送达。望兄台妥善安置,切勿走漏风声。”
信纸上有灵力残留。陆沉闭上眼睛,仔细感知了一下——灵力的属性……阴寒,带着腐朽的气息。
跟永安坊废弃宅院里的灵力属性一模一样。跟那个玄机阁黑衣人的灵力属性一模一样。
陆沉的心跳加速了。这封信证明了一件事——赵文远跟玄机阁的人有联系。而赵文远是太子的人。也就是说,太子、赵文远、玄机阁——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把信的内容默记在心里,没有拿走——拿走会打草惊蛇。但他用灵力在信纸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标记——混元诀特有的灵力印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这样,即使赵文远把信转移了,他也能追踪到信的去向。
然后他把抽屉恢复原样,从窗户翻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赵府。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回到天机府,已经是后半夜了。陆沉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文远强占民田——这是明面上的事。赵文远跟玄机阁有联系——这是暗面的事。那封信里说的“所托之物”是什么?“妥善安置”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弟子失踪案。噬魂阵需要修行者的灵力和精血作为材料。如果玄机阁的人通过赵文远来“安置”这些“材料”……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赵文远的府邸,或者他名下的某处产业,可能就是那些失踪弟子被关押的地方。那份名单上的“已取”二字,更是让他确信——赵文远不仅仅是太子的白手套,他还是噬魂阵计划中负责“采集材料”的人。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太子府已经在施压,如果他贸然行动,不仅查不到真相,还可能把自己和天机府都搭进去。而且,那些失踪的弟子如果还活着,贸然打草惊蛇可能会害了他们。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像涮毛肚一样,七秒。不多不少。”
他把今天的发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名单、信件、清风堂、灰色道袍的人。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赵文远不仅仅是一个强占民田的恶霸,他是太子、玄机阁和噬魂阵之间的桥梁。打掉赵文远,就等于切断了这条暗线。但要打掉他,需要铁证——能让太子都保不住他的铁证。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混元诀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热而安定。元核稳稳地旋转着,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星辰。
天启城的夜,深沉而漫长。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但黎明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