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城市像一幅被水浸过的铅笔画。林焰站在校门口,右膝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站立。他倚在自行车旁,手里拿着社团名单核对人员。
“林社长早!”李小川第一个到,背着个夸张的大登山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早,”林焰扫了眼他的包,“你这是要去野外求生?”
“工具啊!”李小川兴奋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五花八门的物品:手套、铲子、零食、急救包,甚至还有一把园艺剪刀,“我妈说去这种地方要做好万全准备。”
林焰嘴角抽了抽:“剪刀就不用了。其他人呢?”
陆陆续续地,青云社的成员都到了。十五个人,比预计少了三个。副社长李薇最后一个匆匆赶来,马尾辫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抱歉抱歉,闹钟没响。”
“没事,”林焰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分,“出发吧。旧城区有点远,骑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骑上自行车,蓝色的校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林焰骑在最前面,风鼓起他的外套,像一面不驯的旗帜。
“社长,”李薇加速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昨天我又联系了救助站的刘阿姨,她语气真的不太对劲。说最近有居民投诉噪音和气味,街道办都去查过了。我们这时候去,会不会……”
“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去,”林焰头也不回,“如果连我们都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那些动物怎么办?”
李薇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队伍中间。
旧城区在城市东南角,是一片尚未改造的老社区。红砖楼房爬满爬山虎,狭窄的巷道仅容一辆自行车通过。越往里骑,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动物毛发和食物混杂的气息。
“是这里吗?”李小川捏着鼻子,“这味道……”
林焰对照手机上的地址:“槐花巷47号,就是前面那个院子。”
那是个用铁皮和木板围起来的简易院落,院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小星星流浪动物救助点”。字迹稚嫩,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林焰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铁门。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探出头,头发灰白,眼镜片很厚,眼神里满是警惕:“你们是……”
“刘阿姨您好,我们是青云中学青云社的,之前跟您联系过,今天来帮忙。”林焰露出最诚恳的笑容。
刘阿姨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看到李小川那个夸张的登山包时,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情况有点特殊,要不你们改天……”
“我们都准备好了,”林焰抢先说,“打扫、喂食、照顾病号,我们都能做。您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让我们帮帮忙吧。”
刘阿姨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拉开铁门:“进来吧。但有几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院子比想象中大,但状况也比想象中糟糕。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简易笼舍,大约三十多个笼子,大部分都住着猫狗。院子中央堆着几袋未开封的狗粮,角落里有个自来水池,水龙头正在滴水。空气中那股复杂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第一,”刘阿姨竖起一根手指,“不准随便开笼门。每只动物都有记录,哪些能接触,哪些不能,必须听我的。”
“第二,不准私自喂食。有些动物在治疗期,饮食要严格控制。”
“第三——”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果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有人大声说话或者敲门,你们马上放下手里的活,从后门离开。明白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李小川小声嘀咕:“怎么跟做贼似的……”
“明白。”林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都听您的安排。”
刘阿姨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开始分配任务:女生负责清洗食盆水盆,男生搬运物资和清理院中杂物。林焰主动选了最脏的活——打扫院角那个积满落叶和污泥的排水沟。
“社长,我帮你。”张磊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从李小川那儿借来的铲子。
林焰点点头,两人开始清理。污泥混合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张磊干了一会儿,突然说:“昨天比赛的事,小柯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焰铲起一堆污泥,倒进垃圾袋。
“他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大家都清楚,没有你我们根本打不进决赛。”
林焰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干活:“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们可以复盘,”张磊坚持,“下周三还有和七班的友谊赛,如果我们调整一下战术……”
“周三再说。”林焰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硬了些。
张磊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两人沉默地清理了十几分钟,排水沟终于见底。林焰直起腰,擦了把汗,视线扫过整个院子。
李薇正蹲在一个笼子前,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一只三花猫的脸。那只猫很瘦,一只眼睛浑浊不清,但出奇地温顺,任由李薇动作。刘阿姨在旁边看着,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李小川则在和一只黄狗“谈判”——他想给狗梳毛,狗不配合,一人一狗对峙着,模样滑稽。
阳光逐渐强烈起来,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林焰觉得胸口那股一直燃烧的燥热平息了些。这里不需要他投篮得分,不需要他做出完美决策,只需要他铲掉污泥,搬动重物,做一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大家休息一下,喝点水。”刘阿姨提来一壶凉茶和几个一次性杯子。
学生们围坐在树荫下,分享着自己带来的零食。林焰靠在树干上,膝盖的疼痛又隐隐传来。他伸手揉了揉,发现苏晓晓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是你们同学?”刘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文艺委员。”
“画得挺好。”刘阿姨眯起眼睛,“她上周就来过,说是要做美术课的写生作业。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下午。”
林焰有些意外。苏晓晓从未提过这事。
“这地方啊,”刘阿姨忽然说,“马上可能就没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街道办来了三次,说接到居民投诉太多。噪音、气味,还有人说流浪动物有安全隐患。”刘阿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给了最后期限,月底前必须搬走。可我哪有地方搬?这些猫猫狗狗又能去哪儿?”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李小川嘴里的饼干都忘了嚼。
“没有别的办法吗?”李薇问,“我们可以帮您写请愿书,组织签名……”
“没用的。”刘阿姨摇头,“除非能找到合适的新场地,还要有正式备案。我一个退休工人,没那个本事。”
林焰感到胸口那股火焰又窜了起来。他站起来:“需要多大的场地?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们可以帮忙找。”
刘阿姨看着他,眼神复杂:“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真的不是你们学生能解决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焰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们青云社成立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帮助需要帮助的,改变能改变的。”
他说这话时,没注意到其他成员交换的眼神。李薇欲言又止,张磊低下头,只有李小川用力点头:“社长说得对!”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就是这里!天天臭气熏天!”
“还有狗叫,吵得人睡不好觉!”
刘阿姨脸色一变:“快,你们从后门走。”
“可是——”林焰想说什么。
“走!”刘阿姨几乎是推着他们往后门去,“别让人看见你们在这儿,对你们学校影响不好。”
学生们被催促着穿过院子,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鱼贯而出。林焰最后一个离开,回头时看到刘阿姨挺直脊背走向前门的背影,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倔强。
后门外是另一条小巷,堆满杂物。一群人站在巷子里,都有些茫然。
“现在怎么办?”李小川问。
林焰看着那扇关上的后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可以听到前门传来的争执声,刘阿姨努力解释的声音被淹没在几个粗嗓门的指责中。
“社长,”李薇小声说,“要不我们先回去?今天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
“你们先走。”林焰说,“我看看情况。”
“林焰——”
“我是社长,责任我负。”林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骑车回学校,路上注意安全。”
大家犹豫着,最终还是推着自行车陆续离开了。只有张磊留了下来:“我陪你。”
两人绕到前门附近,躲在一堵矮墙后观察。院门口围着五六个居民,情绪激动。刘阿姨站在门内,努力解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盖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磊低声说。
林焰盯着那些人,脑中飞快运转。冲出去理论?以什么立场?学生?志愿者?还是单纯的路人?
正当他犹豫时,一辆电动车停在巷口。骑车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城管协管的马甲。他一下车,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些。
“老刘,又是你这里。”协管员眉头紧皱。
“王队,您听我解释……”刘阿姨的声音带着疲惫。
“解释多少次了?街道给你下了最后通牒,月底前必须搬。今天已经十七号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在找地方,真的在找……”
“找?你去哪儿找?这一片都在准备拆迁,哪个房东愿意租给你搞这个?”协管员语气严厉,但林焰注意到,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刘阿姨的眼睛。
争吵又开始了,这次加入了协管员的调解声。林焰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胸膛。
“林焰。”张磊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
“难道就这么看着?”
“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张磊难得语气强硬,“跟居民吵架?跟协管员理论?然后呢?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焰咬紧牙关。他知道张磊说得对,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见苏晓晓从巷子另一头走来。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争吵,径直走向刘阿姨的院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是一块被碰掉的“小星星救助点”牌子。
她用手擦了擦牌子上的灰,然后抬头看向协管员:“王叔叔。”
协管员一愣:“晓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画画。”苏晓晓举了举手里的素描本,“刘阿姨答应让我画这里的猫。”
王协管的表情有些尴尬:“这里现在有点事,你先回家吧。”
“就画完了。”苏晓晓语气平静,“王叔叔,您上次不是说想把豆豆带来洗澡吗?刘阿姨这周刚进了新的宠物香波。”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那几个激动的居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协管咳嗽一声:“那个……以后再说。今天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苏晓晓依然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刘阿姨这里要是没了,豆豆去哪儿洗澡?我上次还听李阿姨说,多亏刘阿姨帮她找到走丢的妞妞。”
她说的李阿姨似乎是围观的居民之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闻言低下了头。
苏晓晓不再说话,只是拿着那块牌子,站在刘阿姨身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刘海在眼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个平时在教室里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女孩,此刻却像一株柔韧的芦苇,在风中微微弯曲,却不折断。
对峙持续了几分钟。最后王协管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老刘,月底前,记住,月底前!”
人群悻悻散去。苏晓晓把牌子递给刘阿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经过矮墙时,目光似乎往林焰和张磊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等人都走光了,林焰才从墙后走出来。刘阿姨正在锁门,看到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帮忙。”林焰说。
刘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焰几乎要移开视线。最后她说:“下周六,如果你们还想来,就上午九点。记得,别带太多人。”
林焰眼睛一亮:“您答应了?”
“嗯。”刘阿姨转身进门前,又补充了一句,“那个画画的小姑娘,上周来的时候,问我需不需要志愿者。我说不需要,学生好好读书就行。她说,那如果有个很固执的社长坚持要来呢?”她顿了顿,“我当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回学校的路上,林焰骑得很慢。张磊跟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学校时,张磊突然问:“刚才如果你冲出去了,会发生什么?”
林焰想了想:“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你还是想冲出去。”
“嗯。”
“为什么?”
为什么?林焰也在问自己。因为看不惯?因为想当英雄?因为胸口那团火不烧点什么就不舒服?
“不知道。”他最后说。
张磊笑了:“你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冲动,但下次还是会冲动。就像篮球赛最后一球。”
林焰没反驳。他说得对。
在校门口分别时,张磊又说:“对了,下周三和七班的友谊赛,我会跟教练建议调整战术。你需要休息的话,可以打半场。”
“我没事。”林焰说。
“膝盖都肿了还说没事。”张磊摆摆手,“走了,周一见。”
林焰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过学校公告栏时,他瞥见新贴出来的海报——“校园文化艺术节节目征集”。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他忽然想起苏晓晓安静画画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刘阿姨身边时那种柔韧的坚定。想起她留的那张便签。
还有篮球赛最后一刻,他明明看到了空位的张磊,却还是选择了自己突破。
路灯一盏盏亮起。林焰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折好的便签,展开。清秀的字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膝盖受伤的话,校医室有冰袋。”
他把便签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回夹层,而是塞进了手机壳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陈叔叔改到今晚七点来,能赶回来吗?”
林焰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他回复:“能。”
发送后,他跨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加速骑去。风在耳边呼啸,膝盖的疼痛随着每一次蹬踏传来,但他没有减速。
火焰还在燃烧。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这火焰不是用来冲锋和燃烧,还能用来做什么。
也许,可以用来温暖什么。
他不太确定。但第一次,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