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们真要上去抢吗?他看着好凶,手里还有鱼叉……”二牛压低声音,凑到大壮耳边,语气里满是哀求,脚步不自觉往后缩,“要不就算了吧,大不了我回去跟爹娘认错,挨顿打就挨顿打,总比被人打强。”
大壮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样压着嗓音呵斥,语气却藏不住心虚:“闭嘴!都走到这一步了,能说算了就算了?那银子是咱们连夜偷出来、藏在溪底的,要是就这么被他带走,咱们不仅要挨爹娘的打,以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你看他就一个人,看着瘦巴巴的,咱们两个人,还怕对付不了他?等走到前面那片林子拐角,没了开阔地,咱们就冲上去,把银子抢回来就跑!”
话虽如此,大壮心里却没底,他看得清楚,阿尘虽说衣着破旧、身形单薄,可一举一动都沉稳得不像寻常流浪少年,尤其是那双始终低垂的眼,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还有方才在溪边捕鱼时,那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绝非普通小孩能有的架势。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赌阿尘只是个外强中干的流浪儿,赌自己二人能靠着人多势众,顺利拿回银锭。
阿尘终究是察觉到了异样。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脚步忽然顿住,原本平缓的呼吸微微一凝,身后那两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细碎的交谈声,哪怕隔了数十步,也清晰传入耳中。常年在西巷摸爬滚打、饱受欺凌的经历,让他对恶意和窥探格外敏感,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耳,指尖悄然收紧,掌心的墨色残铁被攥得更紧,肩头的鱼叉也微微往下压了压,摆出随时能动手的姿态,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不再是此前的沉静,而是多了几分戒备的锋芒。
他孤身一人在外,从不主动惹事,可也从不怕事。这银锭是他在溪底亲手捡到的,不是偷来抢来的,是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打磨残铁的依仗,谁想抢走,他都不会让。
身后的大壮和二牛见阿尘忽然停下,吓得瞬间僵在原地,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二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大壮死死拉住,两人躲在路边的大树后,连呼吸都屏住,大气不敢出,只以为自己的踪迹被彻底发现,慌得六神无主。
僵持了片刻,阿尘没有回头,继续迈步前行,只是步伐比之前慢了几分,周身的戒备丝毫未减。他故意放慢速度,就是想给身后两人一个机会,若是他们就此退去,他便不予计较,可若是他们执意要上前纠缠,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大壮见阿尘再次动身,以为对方并未察觉,心底的胆子瞬间壮了几分,咬了咬牙,对着二牛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加快脚步悄悄跟上,直奔前方的林子拐角——那是他们选定的动手之地,两侧林木茂密,遮挡视线,就算动手闹出动静,也不容易被路人发现。
转眼便到了林子拐角,阿尘脚步稳稳站定,这一次,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了身后的两人。
他垂着眼,额前的碎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冷硬的气息,肩头的鱼叉被他握在手中,木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眼前的两个少年满脸慌乱、眼神躲闪,衣着破旧、浑身泥污,一看便是乡间农户家的孩子,眼底藏着怯懦,却又强撑着一股狠劲,阿尘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人盯上的,是他怀里的银锭。
二牛被阿尘冰冷的目光一扫,瞬间吓得腿软,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哭出来,压根不敢上前。大壮强撑着站在前面,双手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故作凶狠地开口,声音却依旧发颤:“你、你手里的银子,是、是我们的!你从溪底拿走的,那是我们藏在那儿的,你赶紧还给我们,不然、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阿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沉寂,仿佛在看两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从不关心这银子原本是谁的,只知道,这是他亲手捡到的,是他的东西,是他活下去的依仗,谁也别想拿走。
“银子,我的。”
良久,阿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多余的语气,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短短三个字,道尽了他的寸步不让。他孤身求生多年,早已懂得,想要守住自己的东西,只能靠自己,不能退让,一旦退了,往后便只能任人欺凌,重回西巷那般暗无天日的日子。
大壮见阿尘不肯退让,反而态度强硬,心底的慌乱被一股恼意冲散,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二牛喊了一声:“二牛,上!咱们一起把银子抢回来!”喊完,他率先冲了上去,双手张开,想要去推搡阿尘,抢夺他怀里的银锭;二牛被逼无奈,也只能攥着拳头,跟在大壮身后,颤颤巍巍地冲了上来。
阿尘眼神微冷,脚步稳稳扎在地上,没有丝毫退缩。见两人冲来,他手腕微微一动,手中的鱼叉横挡在身前,既不主动出击伤人,也死死守住自己的地界,力道沉稳,挡住了大壮扑来的身子。大壮冲势太猛,撞在鱼叉木柄上,疼得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眼底的怯意更浓。
他没有恋战,也没有主动攻击,只是牢牢守住怀里的银锭,手持鱼叉,步伐沉稳,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有力,避开两人的胡乱扑打。二牛胆子太小,压根不敢近身,只是在旁边胡乱挥舞拳头,压根碰不到阿尘的衣角;大壮虽说冲在前面,可手脚慌乱,毫无章法,根本不是阿尘的对手,几番冲撞下来,不仅没碰到银锭,反而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身上还被鱼叉木柄蹭出几道红痕。
不过片刻功夫,大壮和二牛便没了力气,瘫在一旁大口喘气,满脸绝望,再也没了动手的底气。阿尘依旧站在原地,气息平稳,没有丝毫疲惫,手中的鱼叉缓缓放下,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眼神淡漠地看着两人,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丝毫怜悯。
“银子,不还。”阿尘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过身,扛着鱼叉,继续朝着村落的方向缓步前行,背影依旧孤单,却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硬气。
大壮和二牛瘫在地上,看着阿尘远去的背影,再也没了追赶的勇气,只能满脸懊恼,又怕又悔,却又无可奈何。这场突如其来的纠葛,终究以阿尘的寸步不让落下帷幕,他守住了自己的活路,也踏出了孤身江湖路上,第一次直面冲突的一步。
阿尘的脚步声刚远没几步,林子拐角不远处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压低的呼喊,打破了山野的安静。原是方才大壮二牛叫嚷、冲撞打斗的动静,飘进了村口几户紧邻路边的人家,最先听见的是住在村口的王大爷,手里还攥着刚喂完鸡的竹扫帚,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饭碗的妇人,结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警惕,生怕村里出了闹事偷盗的事端。
王大爷步子迈得稳,走到近前,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大壮二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周身还带着戒备的阿尘,目光落在阿尘手里的鱼叉,又瞥到两人身上的浅红印子,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沉缓却和善,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你们这几个娃,在村口外头打什么架?吵得半条街都听见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二牛本就又怕又悔,被王大爷一问,眼圈瞬间红了,低着头抠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声音带着哭腔:“王大爷……我们、我们不是故意打架……”大壮也没了方才的狠劲,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人,攥着拳头半天,才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只是刻意避开了偷家里钱财的话头,只说是自己把银钱藏在溪边,被阿尘捡走了,想要要回,才起了争执。
王大爷活了大半辈子,看人通透,一眼就瞧出两个小子没说实话,却也没当面戳破,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阿尘,语气放缓了几分:“小伙子,你是外乡来的吧?看着不像咱们村的人,这事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公道自在,大爷给你评理,不偏不倚。”
阿尘攥着鱼叉,指尖松了松,周身的戒备慢慢散了些,看着眼前和善的老人,没有躲闪,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话少却实在,一句一句说得清楚:“我在溪边,水底捡的银子,他们要抢。”他没添油加醋,没说自己受了惊扰,也没说两人动手在先,只把核心缘由讲明白,手里不自觉按了按怀里的银锭,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心虚。
旁边的妇人听了,也跟着劝了两句,看着大壮二牛的眼神多了几分责备:“你们俩这娃,从小就调皮,就算银子真是你们的,也不能上来就动手抢啊,这外乡小伙子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再说了,真要是自己的东西,好好说便是,动手算怎么回事。”
王大爷叹了口气,看向大壮二牛,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教训:“不管这银子原先是谁的,人家是捡的,不是偷的,你们动手抢,就是你们的不对。真要是家里急用的银钱,好好跟人商量,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又转头看向阿尘,语气缓和:“小伙子,大爷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难,这俩娃不懂事,我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你也别往心里去。”
阿尘摇了摇头,没说原谅,也没说责怪,只是淡淡开口:“银子,我的。”他依旧不肯松口,这是他活命的依仗,绝不会轻易让出。王大爷见状,也不再强求,知道孤身在外的苦,更知道这两个小子理亏在先,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俩跟我回村,不许再跟着人家闹事,再敢纠缠,我就告诉你爹娘去。”
大壮二牛不敢反驳,低着头,跟在王大爷身后,慢慢往村口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阿尘,眼底满是懊恼愧疚,却再也没了上前的胆子。阿尘站在原地,看着几人走远,才缓缓舒了口气,握紧掌心的残铁,扛着鱼叉,继续朝着村落里走去,方才的纠葛彻底了结,没有再添波澜,只剩乡间邻里的朴实劝和,落在他孤寂的独行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