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在那间院子里住了三天。
老沈没有再提那份名单。每天早上,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中午,他吃一碗面,喝一壶茶。下午,他在院子里踱步,从那棵桂花树走到墙角,再从墙角走回桂花树。晚上,他点上灯,继续看书,看到深夜。
周朴之住在西厢房。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两个字:“静”。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挂了多久。
三天里,老沈没有来找他说话。他也没有去找老沈。
郑平安每天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他不说去哪儿,周朴之也不问。只是每次回来,他都会在周朴之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房间。
第三天晚上,周朴之睡不着。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地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
郑平安站在门口。
“睡不着?”他问。
周朴之坐起来。
“进来。”
郑平安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年轻的脸庞,照出那双眼睛里的疲惫。
“老吴找到了。”他说。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朴之看着郑平安,等他往下说。
“在江边找到的。”郑平安的声音很平静,“绑在柱子上,泡了三天。和……”
他没有说下去。
周朴之替他说完:“和老郑一样。”
郑平安点点头。
周朴之没有说话。
老吴。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司机。那个从来不说话、从来不问问题的老实人。那个杀过藤田的人。
他也死了。
和老郑一样的死法。
“谁干的?”
郑平安摇摇头。
“不知道。日本人那边没有消息。军统那边也没有。”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三天前,老沈告诉他,老吴是他的人。三天后,老吴死了。
这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还有什么?”他问。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上有一张纸条。”
周朴之抬起头。
“在哪儿?”
郑平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条。折得很小,湿透了,边角都烂了。
周朴之接过来,打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名单……七个人……快……”
周朴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老吴临死前想告诉他什么?名单怎么了?七个人怎么了?快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吴死了。
和老郑一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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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朴之去找老沈。
老沈坐在窗边,还是那本书,还是那杯茶。阳光落在身上,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周朴之把那半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老沈看了一眼。
没有动。
“老吴死了。”周朴之说。
老沈点点头。
“我知道。”
周朴之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昨天。”
周朴之等着。
“他是我的人。”老沈说,“他死了,我会不知道?”
周朴之没有说话。
老沈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杀的?”
老沈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
老沈还是不说话。
周朴之站起来。
“那份名单,”他说,“你说是老吴从棋盘里拿出来的。老吴死了,那份名单现在在哪儿?”
老沈看着他。
“在你心里。”
周朴之愣了一下。
“四十三个名字,”老沈说,“你看了三天,记住了吗?”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字。中国人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记住了。”他说。
老沈点点头。
“那就够了。”
周朴之看着他。
“够了?那四十三个人的命,就在我脑子里。然后呢?我怎么办?”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
“等。”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等。又是等。
他等了三年,等来了老郑的死。等来了七张纸条。等来了这份要命的名单。
现在还要等。
“等什么?”
老沈看着他。
“等人来接你。”
周朴之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如果有人来接你,就跟他们走。”
他听过七遍了。从阿英那儿,从老李那儿,从老吴那儿,从老陈那儿,从那个渡口的哑巴那儿,从那个茶馆的瘸子那儿,从老沈这儿。
七个人。七张纸条。七句一模一样的话。
“谁来接我?”
老沈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窗外传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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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朴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桂花树开着花,香气很浓。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郑平安从外面回来,走到他身边。
“老吴埋了。”他说。
周朴之点点头。
郑平安在他旁边坐下。
“那份名单,”他忽然问,“你真的都记住了?”
周朴之看着他。
“记住了。”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三个名字?”
“四十三个。”
“有日本人?”
“有。”
郑平安没有再问。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慢慢拉长。
“平安。”周朴之忽然说。
“嗯?”
“你怕死吗?”
郑平安愣了一下。
“怕。”
周朴之点点头。
“怕就好。”
郑平安看着他。
“怕死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周朴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小小的、黄黄的花,开得那么密,那么香。
他想起老郑。
老郑怕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郑在江边站了三天,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三天之后,他死了。
老郑怕死吗?
如果怕,他为什么要站在那儿?
如果不怕,他为什么等了三年才死?
周朴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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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沈来找他。
这是三天来,老沈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
老沈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一早,你走。”
周朴之站起来。
“去哪儿?”
老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地图。
手绘的,比老吴那张还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标着一些点,画着一些线。
“下一个地方。”老沈说。
周朴之接过地图,看着上面那个点。
在苏北。靠近海边。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地方。
“那儿有谁?”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
周朴之等着。
“他手里有最后一张纸条。”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张。
七张纸条。他见过六张了。阿英的,老李的,老吴的,老陈的,那个渡口哑巴的,那个茶馆瘸子的。
还有一张。
最后一张。
“那个人是谁?”
老沈没有回答。
周朴之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老沈点点头。
“我不知道。老郑没有告诉我。”
周朴之攥着那张地图,攥得手心出汗。
老郑没有告诉任何人。最后一张纸条在谁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死了。
那个秘密,跟着他一起死了。
“我怎么找到他?”
老沈看着他。
“你到了那儿,他会找你。”
周朴之沉默了。
又是等。
等那个人来找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张纸条在等着他。
和那七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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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朴之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得发腻。
他想起老郑。
想起那个澡堂子里,热气腾腾的,老郑把他堵在墙角。
“小周,我可能回不来了。”
他想起老郑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骨头里。
“如果我真回不来,你就等着。等有人来接你。”
他等了三年。
等来了七张纸条。等来了四十三个名字。等来了老吴的死。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最后那张纸条在谁手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亮之前,他要走。
往苏北走。往海边走。往最后一张纸条走。
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到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面前。
走到那个——
他不知道是谁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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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周朴之站起来,把那张地图揣进怀里。那把枪也在怀里,那把匕首也在怀里。冰凉的,贴着胸口。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老沈和郑平安。
老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走?”
周朴之点点头。
老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周朴之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铁。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朴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屋的门里。
郑平安站在旁边,一只手揣在怀里。
“走吧。”他说。
周朴之点点头。
他们走出院子,走进那条窄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子里还黑着。两边的墙很高,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有头顶那一线天,渐渐亮起来。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条街。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只野狗蹲在墙角,舔着爪子看他们。
周朴之站在街边,看着东边的天空慢慢变白。
郑平安站在他旁边。
“往哪儿走?”他问。
周朴之掏出那张地图,看了一眼。
往东。
往苏北。
往海边。
往最后一张纸条。
他把地图揣回怀里。
“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