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化干净了。
路面上冻过的水渍被太阳一晒,泛起一层潮乎乎的白气,风里终于没了那种扎进骨头里的冷。林砚换岗的时候,特意把制服领口又理了一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连保安帽的檐口都擦得发亮。
入职第十天,他身上那股刚进城的生涩已经淡了不少。说话不再那么闷,口音也悄悄收了些,站在岗亭里,脊背挺直,目光平稳,远远看去,已经不像个刚从田埂上下来的农村小子,多了几分沉得住气的模样。
老张靠在对面墙上抽烟,看着他来回整理衣服,啧了一声:“砚子,你这股细致劲儿,不去干销售可惜了。咱干保安的,差不多得了。”
林砚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售楼处入口,声音轻淡:“穿着这身衣服,就得像样点。”
他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在过昨晚默记的东西。
这十天,他没事就站在能看见沙盘的角度,偷偷记楼栋号、楼层差价、主推户型、优惠政策,甚至连销售常挂在嘴边的贷款计算方式,都一点点记在心里。别人以为他在站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把这个楼盘,一点点啃进脑子里。
早上八点半,看房的客户陆续上门。销售们踩着高跟鞋哒哒来回,前台打印机响个不停,田甜坐在客服工位上,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录资料,忙得头都不抬。偶尔间隙,她会下意识往岗亭的方向瞟一眼,看见林砚站得笔直,嘴角就会轻轻弯一下。
林砚察觉到那些目光,不躲,不迎,就像没看见一样。
该点头时点头,该移开目光时移开,分寸淡得像白开水,却又让人觉得舒服。
快九点的时候,售楼处里突然炸起一声吼。
“你们这不是骗人吗!同样的户型,别人比我便宜三万!今天不给我退差价,我就不走了!”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拍着前台桌子大吼,声音尖锐,一下子把刚进门的几个客户都吸引了过来,有人下意识掏出手机开始拍。
保安队长老刘正好不在,出去办事了。剩下两个老保安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想上前又不敢,怕一动手就被拍下来,丢工作是小,留案底是大。
男人见没人敢拦他,气焰更盛,一把推开前面的销售,就要往沙盘冲。
“我看你们就是黑店!今天我就砸了这破玩意儿!”
周围一片惊呼。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迈步过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先一步站在沙盘侧前方,既没挡在男人正面硬刚,也没让对方直接碰到模型。位置卡得刚刚好,既护了售楼处的东西,又把自己放在监控正下方。
“大哥,有事慢慢说。”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模型砸了,您的问题解决不了,最后还得走派出所,不值当。”
男人瞪着他:“你个小保安少管闲事!你们联合起来坑人,还不让我说?”
“我没不让您说。”林砚语气平稳,眼神没半点躲闪,“您说价格不一样,是哪一栋、哪一层、什么时候的价格,您告诉我,我让客服给您查记录。真要是售楼处的问题,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他说话条理清楚,不慌不躁,跟刚才炸毛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户,都悄悄点了点头。
男人一时被噎住,气势弱了半截:“我……我哪知道哪一层,反正别人买得就比我便宜!”
林砚微微侧头,朝前台方向看了一眼。
田甜立刻会意,抱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客服标准的温和笑意:“先生您好,您先别生气,您告诉我购房姓名和房号,我现在就给您核对备案价和成交优惠,有任何问题我们当场解决。”
一个稳住情绪,一个递出台阶,一刚一柔,配合得无声又默契。
男人脸色几变,最终还是报了名字。
田甜低头翻了两分钟,抬头轻声解释:“先生,您看,您说的那套是四楼的特价房,只有一套,而且是一次性付款的优惠价,您当时选的是三楼按揭,所以价格确实不一样。所有价格都是公示过的,我们没有多收您一分钱。”
证据摆到面前,男人没话说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林砚适时开口,语气放得更缓:“大哥,买房是大事,您心里不舒服我们理解。但真没必要闹,闹到最后,您耽误时间,我们也麻烦。您要是还有疑问,我带您去看价格公示板,每一套都写得清清楚楚。”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彻底没了脾气,嘟囔两句,转身灰溜溜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按了下去。
等客人走净,一个老保安拍着林砚的肩膀:“小林,可以啊你,比我们这些老油条都会来事。”
林砚只是笑了笑,没多话,默默退回自己的岗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他胆子大,是他算得清楚:不骂人、不还手、全程在监控下、拉着客服一起作证,就算真闹到派出所,也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底层混饭吃,狠不狠放一边,先得把自己摘干净。
快到中午换岗时,田甜趁着没人注意,又溜到岗亭边,手里揣着一个温热的肉包,还有一袋豆浆。
“给你,刚从食堂拿的,还热着呢。”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早上多亏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
林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没推,也没刻意客气,轻轻说了声:“谢了。”
田甜笑得梨涡浅现:“跟我客气什么。对了,刚才那个男的,其实是对面楼盘派来故意捣乱的,我昨天就听销售们说了。”
林砚抬眼。
“真的。”田甜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经常派人过来假装客户闹事,搅乱我们这边。刘队知道,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真闹大。”
林砚没接话,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对面楼盘、截客、闹事、私单、抵账房、中介提成……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张网。
他还没急着伸手,先看,先记,先摸清深浅。
傍晚交接班,天刚擦黑,员工差不多都走光了,售楼处只剩下保洁和几个加班的销售。林砚跟老张交代一声,独自走到岗亭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二手按键机。
屏幕按亮,灯光昏黄。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电视声,还有父亲略带沙哑的嗓音。
“喂?”
“爹,是我。”林砚靠在墙上,声音放轻,语气比白天柔和了不止一点。
“砚子啊。”老爹的声音立刻稳了下来,“在城里咋样?干活累不累?”
“不累,轻松,管吃管住。”林砚语气平静,报喜不报忧,“工资也按时发。”
“那就好,那就好。”老爹连说两声,顿了顿,又补充,“你娘老惦记你,晚上睡不踏实。她的药还有,不用操心,家里都挺好。你妹妹这周打电话回来,说成绩又进步了。”
林砚指尖微微一紧。
母亲常年吃药,妹妹高中要学费,家里那几亩地,撑得住吃饭,撑不住看病和读书。这也是他当初攥着那张招聘纸条,头也不回往城里闯的原因。
他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混出头。
“钱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打回去。”他声音很稳,“娘的药别断,妹妹想买什么书,让她买,别省。”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城里花销大。”老爹连忙推辞,“家里还能撑,你在外边别委屈自己,别跟人打架,别惹事,平平安安就行。”
“我知道。”林砚应着。
父子俩没什么多余的话,农村人表达感情本就淡,三两句问完好,电话就挂了。
林砚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暮色里,沉默了片刻。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的烟火气。他抬头望向售楼处亮着的几盏灯,眼神比白天更深了些。
他必须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暗处走过来,轻车熟路地靠近岗亭。
是中介王彪。
这次王彪没递烟,只是嘿嘿一笑:“小兄弟,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这人,懂事、会来事、嘴巴稳。我也不绕弯子,有客户想找便宜的抵账房,你只要在售楼处帮我留意一下,悄悄给我个电话,成了,提成少不了你的。”
林砚靠在柱子上,没立刻答应,也没直接拒绝。
他只是淡淡看了王彪一眼,语气平静:“我就是个保安,不敢乱掺和。”
“不用你掺和,就顺手的事。”王彪压低声音,“你放心,我绝对不把你扯进来,全是我自己对接。你就当……帮个忙。”
林砚沉默了几秒。
天色更暗了,岗亭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三个字,不咸不淡,却让王彪眼睛一亮。
“行,小兄弟,我等你信儿。”
王彪没多纠缠,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部老旧的按键机。
刚才那通电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轻轻抽在了他心上。
他不能一直只当个保安。
他得赚钱。
得给母亲买药,得给妹妹交学费,得让家里人抬起头过日子。
至于那些愿意靠近他、对他好的人——比如田甜,他会记着,会护着,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报。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带着凉意灌入胸腔,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转身走回岗亭,拿起笔,在一张废纸条上,悄悄写下一个刚才客户随口留下的联系方式。
字迹很轻,很稳。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条清晰的路。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渐渐沉入灯火之中。
从农村闯出来的年轻人,站在冰冷的岗亭旁,一只脚还在底层的泥里,另一只脚,已经悄悄伸向了那阵刚刚吹起的、带着金钱气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