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晴天,气温一点点往上爬,路边的树都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2010年的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这座正在疯狂盖楼、疯狂扩张的新城里。
林砚的日子过得规律又紧绷。
白天站岗、处理琐事、不动声色地收集房源信息、客户意向;晚上下班就躲在宿舍或是岗亭,自学贷款计算、户型优劣、中介话术,把白天听到的专业名词一个个弄懂。那本旧高中课本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偶尔翻两页,更多时候,他都在看能直接换成钱的知识。
他话不多,眼神却越来越亮。
整个人干净、挺拔、话少、事稳,在整个售楼处的口碑悄悄往上走。保安队服穿在他身上,不像看门的,倒像某种低调的礼宾,连路过的女客户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田甜对他的亲近,也越来越自然。
早上带一杯热豆浆,中午多拿一个茶叶蛋,傍晚临走前,会往岗亭里悄悄放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她从不缠人,也不逼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对他好,像春天的风,柔,却有温度。
林砚全都收下,不拒绝,不刻意回避,也不加倍撩拨。
她给一杯豆浆,他会在她被销售刁难时,不动声色地站到她旁边,用身高和气场把麻烦挡开;她多给一个鸡蛋,他会在她加班怕黑时,默默陪她走到公交站台,不靠近、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不主动,不越界,不亏欠,不承诺。
所有态度,全靠行动表达,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天下午,售楼处里格外忙,来了一组看着就家境不错的中年夫妻,围着沙盘问东问西,接待的销售半天讲不明白,客户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到底能不能算清楚?贷款每个月还多少,总利息多少,你来回改三次了!”男人声音一抬,周围的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销售小姑娘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按计算器,越急越错。
主管不在,销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前接这个烫手山芋。
林砚刚好巡逻路过,目光扫了一眼沙盘和客户指的楼层,心里瞬间把价格、首付、利率、月供算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主动上前抢活儿,只是站在不碍事的地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销售和客户都能听见。
“哥,姐,18层中户,总价72万,首付三成21.6万,贷款20年等额本息,月供大概在2800左右,总利息比本金少将近5万。”
数字干脆、利落、一口报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客户夫妻同时一愣,转头看向他。
穿保安制服,身姿挺拔,眉眼干净,说话沉稳,一点不像随口胡诌。
“你怎么算这么快?”女人好奇地问。
“站久了,听销售们讲得多,记下来了。”林砚语气平淡,不抢功,不炫耀,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把舞台还给销售。
就这一句话、一口数,瞬间稳住了客户情绪。
销售连忙顺着他的数字往下接,原本僵住的场面,一下子顺了。
等客户去看样板间,销售小姑娘快步走到林砚面前,连连道谢:“小哥,太谢谢你了,刚才我都快吓死了,你简直救我命!”
“小事。”林砚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苏晴看在眼里。
这位售楼处的销冠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见过太多保安,混吃等死、油嘴滑舌、偷懒耍滑,像林砚这样,默默记数据、偷偷学专业、关键时刻还能不露锋芒救场的,她第一次见。
这小子,绝不是一辈子当保安的命。
苏晴走上前,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清脆:“你挺厉害啊,比我们有些新人都专业。”
林砚抬眼,礼貌地点头:“晴姐,就是听多了,瞎记的。”
“瞎记能记这么准?”苏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恶意,“好好干,你要是想做销售,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推荐。以你的脑子和长相,月入过万不难。”
这是实打实的橄榄枝。
换做别的保安,早就激动得不行。
林砚只是平静道谢:“谢谢晴姐,我现在先把保安的活儿做好。”
不激动,不谄媚,不立刻答应,也不直接拒绝。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晴更觉得有意思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田甜才悄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砚,你也太厉害了吧!连苏晴姐都夸你!她可是咱们这儿的销冠,多少人想跟她学都没机会呢!”
“就是会算几个数而已。”林砚语气清淡。
“那也很厉害啊!”田甜一脸崇拜,“你要是做销售,肯定比我们所有人都卖得好。”
林砚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
做销售?
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到。
他现在要的不是一份正经上班的工作,是藏在水面下的、更快、更隐蔽、更能攒第一桶金的路子。
保安的身份,才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傍晚换岗,王彪又来了一趟,这次塞给他一个信封,厚厚的。
“小兄弟,又成了一单,这是1500,你拿着。”王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给的客户太准了,全是诚心买的,以后我就靠你了!”
林砚捏了捏信封,没客气,收下了。
“谢了,彪哥。”
“客气啥,咱们是搭档!”
王彪走后,林砚把信封打开,数了数,十五张整整齐齐。
加上上次的八百,这段时间私单赚的钱,已经快赶上他转正后半个月保安工资了。
他没有立刻乱花,而是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爹,我这个月再多打两千回去,娘的药买好点的,别总买便宜的。妹妹要是想补课,也给她报。”
老爹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有些哽咽:“你在外边别太拼,注意身体……”
“我知道。”林砚语气稳,“我能挣。”
挂了电话,他站在夕阳里,风吹起他制服的衣角。
他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虚名,是为了家里那张病床,为了妹妹的书桌,为了让爹娘在村里能抬起头。
学历低、没背景、从保安起步,这些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认命。
天色渐暗,田甜背着小包走出来,看见他,笑着挥挥手:“我下班啦!”
“嗯。”林砚点头,“路上慢点。”
田甜走了两步,又回头,鼓起勇气小声说:“林砚,周末……我们这边休息,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一直帮我。”
邀请直白,带着少女的忐忑。
林砚看着她紧张泛红的脸颊,沉默了两秒。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狠心拒绝。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到时候看排班,我尽量。”
不把话说死,不把人推远,也不给出确定的承诺。
田甜已经足够开心,用力点点头:“那我等你消息!”
看着女孩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林砚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留,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心里清楚。
他可以对她好,可以护着她,可以在她需要时出现,可以给她买礼物、给她帮助、给她安稳。
但婚姻、家庭、一辈子的捆绑,他给不了,也不想给。
城里的情情爱爱,他看得太多;农村的嫁娶牵绊,他体会得太深。
他现在只想往上爬,只想赚钱,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愿意跟着他的,他不亏待。
不愿意的,好聚好散,互不相欠。
夜色慢慢笼罩新城,售楼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的欲望与希望。
林砚抬手,把保安帽扶正,身姿依旧挺拔。
口袋里的钱是踏实的,脑子里的知识是扎实的,心里的目标是明确的。
夜色慢慢笼罩新城,售楼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的欲望与希望。
林砚抬手,把保安帽扶正,身姿依旧挺拔。
口袋里的钱是踏实的,脑子里的知识是扎实的,心里的目标是明确的。
他站在路灯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拔地而起的高楼,扫过灯火通明的售楼处。
这仅仅是个开始。
保安的身份是壳,藏在壳下的路子和人脉,才是他的核。
他不急着跳脱,先把这层保护色用透,把每一个细节攥死。
春天的风很热,时代的风口就在眼前,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股风,一步一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