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早点摊子还没出摊，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几声车鸣。他躺在床沿，手还搭在床边，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屋里安静，小满还在睡，呼吸平稳，布偶猫的一只耳朵从被角露出来，沾了点口水。
他没动，也没立刻起身。脑子里过着昨夜那张符的样子——红皮似的纸，螺旋纹，七支带钩，边缘泛紫光。不是画的，是用什么东西涂上去的，带着血味，也带着妖气。他当时没碰，但现在想来，那东西贴在那里，不像是为了吓人，倒像是……等谁来看。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小满。脚踩到地板时，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喝了半杯冷水。水有点锈味，但他习惯了。放下杯子时，听见背包侧袋里的残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指甲刮过塑料壳。
他拉开拉链，把残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白天看它和晚上不一样。表面那层滑腻的膜还在，颜色偏暗，像是吸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指蹭了蹭，指尖留下一道淡红色痕迹，闻起来就是昨夜巷子里那股腥气。他没擦，就让它留在指腹上，慢慢干。
他回想起昨晚最后的念头：不能装作没看见。
现在，他得做点什么。
洗漱完，他换掉昨晚那件外套，穿上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背包检查了一遍，水、干粮、折叠刀、布条、打火机都在。他特意把那块裹残片的布多绕了两圈，塞进内袋。出门前，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床上的小满。她翻了个身，把布偶猫搂得更紧，脸埋进枕头里。他没说话，轻轻带上门，下楼。
清晨六点十七分，老城区的街道刚苏醒。环卫工扫着落叶，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往市场走，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他沿着墙根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这一回，他不是回家，而是反着走。
他顺着昨夜回来的路线倒推。
经过便利店门口时，店员女孩正蹲着擦地，头也没抬。他没进去买水，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玻璃门上的水渍映出他模糊的脸，还有背后那条巷子的入口。他记得自己是从那里拐出来的，当时风是从巷子深处吹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他穿过马路，走进巷口。
地面潮湿，砖缝发黑，和昨夜一样。他蹲下来，手指捻起一点墙角的尘土。湿的，但不积水。他又凑近墙面，鼻子贴近砖面，轻轻吸气。气味很淡，混着垃圾和雨水的味道，但底下那股腥气还在，像一根线，断断续续地飘着。
他站起身，顺着这股味往前走。
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在辨。他知道这种追踪靠不了仪器，靠的是鼻子，是皮肤，是多年在街头混出来的直觉。他小时候在赌坊后巷捡烟头抽，能靠味道分出谁输谁赢；后来打架，能闻出血是从哪条伤口流出来的。现在这股味，虽然被晨风稀释了，但他还能抓得住。
他走出巷子，拐上一条断头路。路边是废弃工地，围挡倒了一半，钢筋裸露在外。他从缺口钻进去，踩着碎石往前。这里的空气更静，味道也更清晰。他停下，闭眼，鼻翼微动。腥气变重了，方向指向北边。
他绕开工地，穿过一片拆迁区。房子拆到一半，只剩骨架，电线垂下来，像死蛇。他专挑没人走的路，避开监控，避开行人。他知道有人可能在盯他，所以他不能走直线。他绕了三个弯，跨过两道矮墙，最后站在一处坡地前。
前方三百米外，晨雾中露出半截倒塌的墙。
那是座庙。
屋顶塌了一半，屋脊歪斜，瓦片碎了一地。外墙斑驳，爬满藤蔓，门口的石狮子缺了脑袋，一只倒在草丛里。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腐朽的木框立着。周围杂草齐腰，风吹过时，草尖晃动，却不见落叶飞起。按理说这个季节该有枯叶，可地上干净得异常，连树枝都没有。
他停在坡下，没再往前。
掌心开始发热。
不是昨晚那种隐隐的热，是实实在在的温度，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顺着经络往上爬。他左手插进夹克口袋，隔着布按住掌心，想压住这感觉。可热没退，反而更明显了。他右手缓缓抬起，摸向左臂旧疤。刀伤的位置，皮肤突然一阵刺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动。
他没动。
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危险，或者……吸引。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质松软，颜色偏灰，里面混着些焦黑色颗粒，像是烧过的骨渣，但又带着植物腐烂的酸味。他弹开手指，土粒落在草上，没发出声音。他皱眉，又抓了一把，这次捏得更紧。掌心的热度和土里的寒意撞在一起，让他指尖发麻。
他松开手，土落回地面。
四周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吸走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着，WiFi也搜不到。他试着重启飞行模式，依旧无效。这不是网络故障，是这片地方本身有问题。
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依赖。
他盯着那座废庙，目光扫过前殿的轮廓。破屋顶漏下几缕光，照在断裂的梁柱上。瓦砾堆里有东西反光，可能是碎玻璃，也可能是金属。最深处，墙后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腥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比之前浓了至少三倍。
他站着没动。
他知道不该进去。
他从小在街头活下来，靠的就是两个字：避开。麻烦来了，先躲；看不清的东西，别碰；别人争的东西，别伸手。可现在，他脚底像是生了根，身体不听使唤。那股热从掌心蔓延到胸口，心跳也开始跟着某种节奏走，不是他自己控制的。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清醒了。
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布条，是昨晚准备好的，深蓝色，厚实。他用右手把左手包住，一层，两层，缠紧手腕。布料隔开了皮肤和空气，掌心的热感弱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松了口气，知道这方法管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味。
然后，他迈步。
一步一步，往前走。
草地踩上去不软，反而有种黏脚的感觉，像是踩在未干的漆面上。他换了只脚，还是同样。他低头看鞋底，没什么异常，但每走一步，脚底就多一分麻木。他没停，继续向前。
离庙门还有五十米时，他放慢速度。
地面开始出现裂痕，细长，呈放射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裂缝边缘发黑，渗出湿气。他蹲下，手指探进一道裂缝，触到里面的东西——不是土，是某种粉状物，颜色灰中带红，闻起来就是那股腥气的源头。
他缩回手，没擦。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在庙门前停下。
门槛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上面有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切割过。他蹲下来，仔细看。痕迹很深，排列有序，不是随意划的，倒像是某种符号。他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和昨夜那张符有关。
他抬头，看向庙内。
前殿空荡，梁柱断裂，屋顶破洞漏光。瓦砾堆成小山，墙上挂着破布条，随风轻晃。最深处，那片黑暗还在，什么也看不清。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低频震颤，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
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而且，和他掌心的热，节奏一致。
他猛然睁眼，瞳孔微缩。
这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
这是……回应。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右手按在左臂旧疤上，左手攥紧布条，咬破舌尖再次确认清醒。然后，他抬起脚，跨过倒塌的石门槛，正式进入废庙前殿。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震动更清晰了。
地面微颤，灰尘从梁上落下。他站定，环顾四周。墙上没有壁画，没有神像，只有一道道划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柱子底部有焦黑痕迹，像是烧过，但又不像普通火灾留下的。空气中那股腥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里，喉咙发苦。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左脚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地上没有东西。可再走一步，又是一样。他蹲下，手掌贴地。地面平整，但有轻微起伏，像是地下有东西在移动。他收回手，发现掌心布条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了颜色。
他没脱手布。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适，以战术性缓步前进的方式，沿着中央通道，一步步走向前殿深处。
天光微亮，破屋顶漏下的光线照出满地碎瓦与断裂梁柱。而在最深处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轮廓静静矗立，虽未看清，却已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