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整个空间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的碎石坠落声。
鸦跪在那里,抱着小雅。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凌玥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腿像灌了铅。
她能说什么?
“对不起”?
“节哀”?
“她是个英雄”?
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高石站在她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司徒戾撑着铁管,独眼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
黑鸢站在最外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
——
凌振峰踉跄着走过来。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被暗红色的纹路割出无数道细小的疤痕,但眼睛是清的。
他走到凌玥身边,停下。
看着她。
“玥儿……”
凌玥转过头,看着这个男人。
她的父亲。
活着的父亲。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
凌振峰的手颤抖着抬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爸回来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鸦动了。
他缓缓站起来,抱着小雅。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鸦低头看着她。
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看不见表情。
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吧。”
凌玥愣住:“去哪?”
“33号避难所。”鸦说,“她让我带她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雅。
“她说,想看看真正的天空。”
——
众人开始移动。
那些幸存的人——一万两千多个——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
陈长生的尸体被几个年轻人抬着。他们说,要带他一起走。
那些倒下的行尸,没人去管。他们曾经是人,但现在只是尸体。
队伍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凌玥走在最前面,旁边是凌振峰。高石扶着司徒戾跟在后面。黑鸢殿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鸦走在队伍中间。
他抱着小雅,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有人想帮他抱一会儿,他摇头。
只是抱着。
一直抱着。
——
走出深渊,走上通道,走出下水道。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所有人都停下了。
那些从培养罐里醒来的——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他们站在那里,仰着头,让阳光洒在脸上。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亲吻脚下的泥土。
凌玥看着他们,眼眶发酸。
他们活着。
真正地活着。
——
33号避难所的门在黄昏时打开。
周振国站在门口,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是……”
“说来话长。”凌振峰走上去,和老战友拥抱,“老周,辛苦了。”
周振国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你他妈……还活着?”
“阎王不收。”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
那一夜,33号避难所灯火通明。
一万两千多人挤在原本只容纳一千人的空间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有人煮汤,有人分发食物,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睡。
凌玥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凌振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吗?”
凌玥点头。
“睡会儿?”
凌玥摇头。
她看向人群,看向那些劫后余生的人,看向那个抱着小雅坐在墙边的身影。
“爸,”她轻声说,“我们真的救下他们了,对吗?”
凌振峰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你做到了。”
凌玥的眼眶红了。
“可是小雅……”
凌振峰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
——
深夜。
鸦还坐在那里。
抱着小雅。
一整天。
不吃不喝不动。
有人给他送水,他不接。有人劝他放下孩子歇歇,他不理。
他只是抱着。
凌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她最后说,让你不要疼了。”
鸦没有回应。
“她说,下辈子还当你女儿。”
鸦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说……”
“够了。”
鸦的声音沙哑得像碎裂的石头。
凌玥闭嘴了。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鸦低下头,把脸埋在小雅的发间。
肩膀剧烈颤抖。
但没有声音。
没有哭声。
只有颤抖。
凌玥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离开。
——
避难所的另一角,高石坐在台阶上,看着夜空。
凌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高石愣愣地看着星星。
“在想……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嗯。”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凌玥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
巡天者的三年倒计时还在继续。
艾琳消失了,但龙城科技还在。
那些幸存的人需要安置,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的希望。
太多事了。
但她太累了。
“明天再说吧。”她说。
高石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星星,谁也没再说话。
——
远处,黑鸢站在避难所门口,望着夜色。
司徒戾拖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沉默了很久。
司徒戾开口:
“那条手臂的事……算了。”
黑鸢转头看他。
“别他妈多想。”司徒戾别过脸,“老子累了,没力气恨了。”
黑鸢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滚。”
两个男人继续看着夜色。
谁也不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