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33号避难所的临时医疗区还亮着灯。
莉亚医生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手上全是别人的血。伤员太多了——那些刚从培养罐里爬出来的人,身体极度虚弱,有人感染,有人器官衰竭,有人只是需要一口热水。
“还有多少?”她问旁边的助手。
“候诊的……还有三百多。”
莉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继续。”
——
凌玥睡不着。
她躺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周围全是人——呼吸声、鼾声、梦呓声、婴儿的哭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她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
小雅升上天空的样子。
她回头笑的样子。
她说“记住我”的样子。
凌玥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
她翻了个身。
旁边的高石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她。
“睡不着?”
凌玥摇头。
高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
凌晨四点。
凌玥坐起来,轻手轻脚穿过人群,走到外面。
避难所的公共区域,还有很多人醒着。
有人围坐在应急灯下,小声说着什么。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抱着膝盖哭。
凌玥穿过他们,走到一个角落。
鸦在那里。
他还抱着小雅。
姿势和十二小时前一模一样。
凌玥在他旁边坐下。
“你多久没睡了?”
鸦没回答。
“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鸦还是没回答。
凌玥看着他怀里的小雅。
那张脸很安静,嘴角还带着笑。如果不是太过苍白,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她最后说,让你不要疼了。”凌玥轻声说,“你现在这样,她会疼的。”
鸦的肩膀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凌玥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
“等你想说话的时候,”她说,“我都在。”
她走回人群。
——
凌晨五点。
凌振峰从医疗区出来,手上还沾着血。他帮莉亚处理了一夜伤员,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找到凌玥。
“过来。”他说。
凌玥跟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凌振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铭牌。
凌玥的瞳孔收缩。
那是父亲的铭牌——之前在地下,她亲眼看着他消散时,那块铭牌应该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这……”
“你妈留给我的。”凌振峰说,“真正的铭牌。之前那块……是复制品。”
凌玥愣住了。
“三年前,我决定去见她最后一面之前,她托人带给我。”凌振峰看着手里的铭牌,眼神复杂,“她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他把铭牌递给凌玥。
凌玥接过。
金属冰凉,却很沉。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替我看看她。】**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
母亲……
“她一直知道你活着?”她问。
凌振峰点头。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说,“你出生的那一刻,她就在看着你。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妈妈’——虽然你叫的不是她,但她都在看着。”
“她通过摇篮系统,通过那些传感器,一直看着你。”
凌玥握着铭牌,指尖发白。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凌振峰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不能。”他说,“一旦她离开那个核心,意识就会消散。她只能用那种方式……陪着你。”
凌玥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母亲最后那句话:
“我一直在看着你。”
原来是真的。
真的在看着。
——
早上六点。
天亮了。
有人打开避难所的大门,阳光涌进来。
那些从培养罐里醒来的人,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日出。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对着太阳磕头。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身后,凌振峰走过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活下去。”
凌振峰点点头。
“那就先活下去。”
——
上午八点。
周振国组织人开始清点物资。
食物够撑多久?——两周。
水呢?——净化系统还能用,但需要燃料。
药品?——严重短缺。
空间?——严重超载。
问题一大堆。
但至少,还活着。
凌玥帮忙搬运物资,一趟一趟,机械地重复动作。
有人从旁边经过,小声说:“就是她救了我们。”
另一个人说:“零号实验体……她是我们的锚点。”
凌玥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走。
——
中午。
鸦终于动了。
他抱着小雅,走到凌玥面前。
“帮个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鸦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雅。
“帮我找个地方,把她埋了。”
凌玥的心脏一紧。
“你确定?”
鸦点头。
“她不喜欢黑的地方。”他说,“找个有太阳的。”
——
下午三点。
33号避难所外,一个小山坡上。
阳光很好。
鸦亲手挖了一个坑,不深,但很整齐。
他把小雅放进去。
用那件自己一直穿着的旧外套裹住她。
然后站起来。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很久很久。
凌玥站在旁边,高石站在另一边。司徒戾撑着拐杖,远远看着。黑鸢站在更远处,背对着这边。
没有人说话。
最后,鸦弯下腰,轻轻拂去小雅脸上的土。
“爸爸带你来看太阳了。”他的声音很轻,“好看吗?”
小雅当然不会回答。
但风轻轻吹过,像是某个孩子在说:
好看。
鸦站起来。
抓起一把土,撒下去。
凌玥走过去,也撒了一把。
然后是高石。
然后是司徒戾。
然后是黑鸢。
最后是那些远远跟着来的幸存者。
一把一把的土,落在小雅身上。
渐渐盖住她的脸。
盖住她的笑。
盖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
土堆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上面。
鸦站在坟前,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
走了。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