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走得很快。
不是逃跑,是习惯。
猎人的习惯——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山坡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个小小的土堆已经看不清了。他没有回头。
只是走。
脚下的废土干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灰绿色的,顽强得像某些人。
他想起小雅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
不是在摇篮里,不是在培养罐前,是在那个废弃的超市。
她刚被他从“设施”的人手里抢回来,缩在角落里发抖,浑身都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他蹲下来,想靠近,她往后缩。
他说:“别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不是暗红色,是普通的黑色。
她说:“爸爸。”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鸦停下脚步。
站在那里,很久。
风吹过废土,卷起尘土,打在脸上。
他继续走。
——
33号避难所。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鸦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
高石走过来。
“他就这么走了?”
凌玥点头。
“不拦他?”
“拦不住。”
高石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回来吗?”
凌玥想了想。
“不知道。”
她转身走回避难所。
——
避难所里乱成一团。
一万两千多人挤在原本设计容纳一千人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孩子哭,大人喊,老人咳嗽。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药味和食物加热的气味。
周振国站在高处,拿着扩音器喊:“安静!都他妈安静!”
没人听他的。
凌玥穿过人群,走到临时指挥部——其实就是一间被清空的小仓库。
凌振峰、黑鸢、司徒戾、莉亚都在。
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着33号避难所周边的资源点。
“物资清点完了。”莉亚第一个开口,声音疲惫,“食物最多撑十二天。水靠净化,但净化滤芯只剩三个,每个能用四天。药品——抗生素已经没了,止痛药还剩两箱,绷带可以拆旧衣服代替。”
“燃料呢?”凌振峰问。
“柴油还剩三百升。发电机能撑二十天,但要省着用。”
凌振峰沉默。
十二天。
三百升柴油。
一万两千多人。
“周边有什么资源点?”凌玥问。
黑鸢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
“东边十五公里,有个废弃的军营。可能有军需品,但三个月前被拾荒者占了,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
“西边二十公里,有一个龙城科技的物资中转站。理论上应该有药品和净化滤芯,但那里是禁区,有自动防御系统。”
“北边三十公里,有一片辐射区。大寂灭前是工业区,可能有可用的零件和燃料,但辐射值高,不能久留。”
凌玥看着这些标记。
每一个都有风险。
每一个都可能白跑一趟。
“我去东边。”黑鸢说,“军营那边我熟。”
“我跟你去。”司徒戾撑着拐杖站起来。
黑鸢看着他。
“你这条腿能走?”
“走不了,爬着去。”
黑鸢沉默了两秒。
“行。”
——
下午。
黑鸢和司徒戾带着一队人出发了。
三十个人,五辆改装车,两天的口粮。
凌玥站在门口送他们。
司徒戾坐在副驾驶,独眼看着她。
“丫头,等老子回来。”
“嗯。”
“别死。”
“你也是。”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
晚上。
凌玥坐在小雅坟前。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余晖。风有点凉,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上放着一块石头,是鸦临走前放的。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凌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铭牌——母亲留给她的那块。
“替我看看她。”
她看着铭牌上的字,轻声说:
“妈,我看到了。”
“她很勇敢。”
“比我勇敢。”
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时间静止。
凌玥闭上眼睛。
——
第二天。
凌振峰带着另一队人去了西边,那个龙城的中转站。
凌玥留在避难所,帮忙维持秩序。
一万两千多人,每天光是吃饭喝水就是个大问题。有人插队,有人抢食物,有人打架。周振国的扩音器都喊哑了。
凌玥站在高处,看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
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零号!零号来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些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有期待,还有……依赖。
凌玥的喉咙发紧。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但我会想办法。”
有人喊:“我们信你!”
更多人跟着喊:“信你!”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凌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点头。
点头。
——
三天后。
黑鸢和司徒戾回来了。
三十个人,回来了二十七个。有三个人在路上遇到变异兽,没回来。
但东西带回来了——两卡车军需品。罐头、压缩饼干、药品、毛毯。
司徒戾的腿更瘸了,但独眼里有光。
“够撑半个月。”他说。
凌玥松了口气。
但凌振峰还没回来。
——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凌振峰那队人,音讯全无。
凌玥开始坐不住。
每天晚上站在门口往西边看,看到天黑,看到什么都看不见。
第七天早上。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一辆车。
摇摇晃晃开过来。
凌玥跑过去。
车停下。
凌振峰从驾驶座下来,浑身是血。
但活着。
“爸!”
凌振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东西呢?”
他指了指后面。
车厢里,满满当当。
药品。净化滤芯。还有——燃料。
“龙城的中转站,”他说,“防御系统被我们拆了。东西全搬回来了。”
凌玥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你怎么这么久……”
“遇到点麻烦。”凌振峰轻描淡写,“没事了。”
他没说那“麻烦”是什么。
但他带出去三十个人,只回来了二十一个。
——
晚上。
凌玥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凌振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
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想小雅。”
凌振峰没说话。
“想我妈。”
“想接下来怎么办。”
凌振峰看着她。
“怕吗?”
凌玥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他们失望。”她看向避难所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万两千多人在等着,“怕我做不好。怕我辜负他们。”
凌振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妈当年也这么说过。”
凌玥转头看他。
“那时候她在做摇篮项目,压力比你现在大得多。一万两千多个实验体,每一个都可能是她的失败。每一个都可能死。”
“她也怕。”
“但她还是做了。”
凌振峰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骄傲。
“你是她的女儿。”
“你比她更勇敢。”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
——
第八天。
太阳照常升起。
凌玥站在避难所门口,看着忙碌的人群。
黑鸢在分配物资。司徒戾在训练年轻人怎么用枪。莉亚在给伤员换药。高石在帮老人搬东西。周振国拿着扩音器喊得嗓子都哑了。
凌振峰走过来。
“想好了?”
凌玥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凌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是龙城的方向。
也是三十一号设施的方向。
也是……巡天者的方向。
“活下去。”她说,“先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想办法,对付它们。”
凌振峰看着她,笑了。
“你妈要是听到,一定很高兴。”
凌玥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