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照进33号避难所的大门。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
取水队。打猎队。巡逻队。采集队。建设队。
周振国拿着扩音器,一个一个喊名字。被喊到的人出列,领工具,领任务,领口粮。
一万两千多人,每天光是分配任务就是一场战争。
但三天下来,居然有条不紊。
“你爸那套管理办法还真管用。”高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避难所里那些规矩,居然用到这么多人身上也行。”
凌玥没说话。
她在看队伍末尾。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排队时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腰都直不起来。
“那个老人……”她开口。
“陈长生的朋友。”高石说,“叫老郑。陈长生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说是一起从培养罐里出来的,一起待了三年。”
凌玥走过去。
老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想弯腰。
“别。”凌玥扶住他,“您身体不舒服?”
老郑又咳了几声,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医疗队看过吗?”
“看过了。莉亚医生给开了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一天一片,够吃五天。”
五天。
凌玥沉默。
药品还是不够。
“您先去休息。”她说,“今天别排队了,我让人把口粮送过去。”
老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零号……”他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凌玥摇头。
“别叫我零号。”
“那叫什么?”
凌玥想了想。
“凌玥。我名字。”
——
上午十点。
凌振峰从外面回来。
他带着巡逻队走了一圈,在避难所周边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仓库。里面有不少有用的东西——钢材、木材、几台还能用的发电机。
“够我们修几个简易住所。”他说,“外面那些空地可以搭帐篷,不能所有人挤里面。”
凌玥点头。
“需要多少人?”
“至少两百。”
“我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凌振峰叫住她。
“玥儿。”
凌玥回头。
凌振峰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还好吗?”
凌玥愣了一下。
“还好。”
“真的?”
凌玥沉默了两秒。
“真的。”
凌振峰没再问。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中午。
莉亚从医疗区冲出来,满脸是汗。
“抗生素没了。”她说,“最后一个病人用完了最后一支。”
凌玥的心一沉。
“有多少人需要?”
“至少三十个。伤口感染的,肺炎的,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三个孩子,发烧三天了,再没有药,撑不过明天。”
三十个人。
三个孩子。
凌玥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最近的资源点,东边军营已经被搬空了。西边中转站刚去过,该拿的都拿了。北边是辐射区,进去得穿防护服,他们只有三套。
“我去北边。”黑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玥转头看他。
他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辐射区那边有家废弃的化工厂,大寂灭前生产药品。我进去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那时候还没被‘设施’收编。”他说,“里面应该还有存货。”
凌玥看着他。
“辐射多高?”
“中心区一小时致死。外围的话,穿上防护服能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
留半小时搜索。
“我去。”凌玥说。
“不行。”黑鸢打断她,“你是他们的锚点。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凌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去。”黑鸢重复,“我欠你们的。”
他转身走了。
凌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在龙城核心区背叛他们、害司徒戾失去手臂的人。
现在,他要去辐射区,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找药。
——
下午两点。
黑鸢穿上防护服,带上两个人,开着车朝北边去了。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地平线。
司徒戾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凌玥没说话。
司徒戾看着她。
“你恨过他吗?”
凌玥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凌玥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
下午四点。
高石跑过来。
“打猎队回来了!打了两头变异鹿!”
人群欢呼起来。
凌玥走过去看。
那两头鹿很大,比正常鹿大两倍,皮毛灰白,眼睛是暗红色的——辐射变异的结果。肉能不能吃,得先让莉亚检查。
莉亚拿着仪器测了半天。
“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她说,“能吃。”
人群又欢呼。
凌玥也松了口气。
至少今晚,能有一顿肉汤。
——
晚上七点。
黑鸢还没回来。
凌玥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高石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八点。
九点。
十点。
凌玥开始让人准备车,她要去找。
就在这时——
地平线上,出现两个光点。
车灯。
车开过来,越来越近。
停下。
黑鸢从驾驶座下来,摘下防护面具,脸色苍白得吓人。
“药呢?”
他指了指后面。
车厢里,满满当当的箱子。
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绷带、手术器械。
“够用三个月。”他说。
凌玥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久?”
黑鸢沉默了两秒。
“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一片红肿的水泡。
辐射烧伤。
“防护服破了。”他说,“最后三分钟的事。”
莉亚冲过来,抓着他的手臂检查。
“要处理!马上!”
黑鸢被她拽走了。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
深夜。
医疗区。
黑鸢躺在简易病床上,手臂上涂满了药膏,缠着绷带。
司徒戾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黑鸢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司徒戾没回答。
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次……算你欠我的还清了。”
黑鸢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有点像。
“行。”
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谁也没再说话。
——
凌玥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高石走过来。
“他们……算朋友了吗?”
凌玥想了想。
“不知道。”
“但好像……不那么恨了。”
她转身离开。
——
凌晨一点。
凌玥坐在台阶上,看着星星。
凌振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凌玥摇头。
“在想什么?”
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小雅。”
“想我妈。”
“想那些人。”
“想以后。”
凌振峰没说话。
只是和她一起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凌玥开口:
“爸。”
“嗯?”
“你说,我们能活下去吗?”
凌振峰想了想。
“能。”
“为什么?”
他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因为你妈看着呢。”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